第三十五章：一缕曙光

忘忧斋内，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长久的沉默。
萧寻的话，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将这间古董店里原本的平静，砸得粉碎。
那些隐藏在空气中的秘密，被他赤裸裸地掀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闻人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阴晴不定。
他死死地盯着萧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轻蔑与审视。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震惊，是无法理喻的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忌惮。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会知道？
“九窍玲珑心”与“阴阳重瞳”的宿命纠葛，是闻人一族历代口口相传的最高绝密。
这个秘密，甚至比“九窍玲珑心”本身，还要更加隐秘。
因为它不仅关系到闻人家的存续，更指向了一个连闻人朔都感到恐惧的，关于“天命”的真相。
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
他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闻人朔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这已经不是用“江湖骗术”或者“巧合”可以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近乎于“天机”的泄露。
而站在柜台后面的闻人吹雪，在经历了最初那难以抑制的震惊之后，反而比闻人朔，更快地冷静了下来。
她那双通透的眼眸，再次恢复了如古井般的宁静。
只是，那井底深处，比之前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深思。
她一直在等。
从她记事起，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与众不同。
她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等待家族宿命中，那个人的出现。
她曾无数次地幻想过，那会是怎样的一场相遇。
或许，是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位绝世高人，踏月而来。
又或许，是在某次玄门大会上，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横空出世。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
会是今天。
会是在这间小小的古董店里。
会是这样一个浑身都散发着死亡气息，落魄，却又无比坚韧的青年，如此突兀地，闯进了她的生命。
他说谎了吗？
闻人吹雪在心中问自己。
她不需要去验证。
因为，就在萧寻说出“九窍玲珑心”与“阴阳重瞳”的宿命纠葛时，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颗与生俱来的心脏，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共鸣。
那是一种，仿佛冰遇上了火，磁石的两极相互靠近的感觉。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源自命格本源的，同源、相吸的奇异感觉。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正在被一股强大而混乱的力量，疯狂地吞噬着生命。
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对他有着一种本能的，想要去安抚，去调和的冲动。
这种感觉，骗不了人。
“小姐！”
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闻人朔那沙哑而急切的声音打破。
他向前一步，挡在了闻人吹雪和萧寻之间，仿佛要用自己苍老的身躯，隔绝某种不祥的联系。
“您千万不要信他！此人来历不明，言辞诡异，这番话，定是他从什么地方看来的残篇古籍，故意编造出来，想要蒙骗我们的！”
闻人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阴阳重瞳’克主，‘三损七劫’缠身，这是大凶之兆！小姐，您身负天命，金贵无比，怎么能和这种不祥之人扯上关系！让他留在这里，只会给您带来灾祸！必须立刻将他赶出去！”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萧寻是什么致命的瘟疫。
然而，萧寻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将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对他而言，就是一场豪赌。
现在，骰子已经掷下。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最后的宣判。
是生，是死，皆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朔伯，”闻人吹雪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说完了吗？”
闻人朔猛地一窒，看着闻人吹雪那平静无波的脸，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小姐，我……”
闻人吹雪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的目光，越过了闻人朔的肩膀，再次落在了萧寻的身上。
她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对着闻人朔，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没有情绪的语气，缓缓说道：
“朔伯，给他看座，上茶。”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道惊雷，在闻人朔的耳边炸响！
“小姐？！”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看座？上茶？
这……这是待客之道啊！
小姐她……她竟然信了？她竟然真的要将这个不祥之人，留下来？！
闻人吹雪脸上，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威严。
闻人朔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在接触到闻人吹雪目光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无奈而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小姐一旦做出了决定，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更改。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当“上茶”两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
萧寻那颗自踏入这忘忧镇起，就一直高高悬着，紧紧揪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胸腔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脊背，在这一刻，也终于有了些微的松懈。
他知道。
自己，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