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当宋晚星是哪里来的不入流的江湖骗子,想用这种危言耸听的法子来讹钱。
这种手段,他在京城里见得多了。
宋晚星看着他那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信与不信,全在公子自己。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理会楚清戈,绕过他,径直朝着茶楼门口走去。
楚清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虽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不知为何,刚才那“小骗子”的眼神,竟让他心里有了一丝莫名的不舒服。
“公子,要不要属下跟上去,查清他的底细?”一个随从打扮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不必了。”楚清戈摇了摇扇子,重新恢复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一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而已,不值得浪费时间。
我们的正事,是盯紧宋家。
走吧。”
他转身,摇着扇子,带着随从,也离开了茶楼,完全没把刚才那句警告放在心上。
距离宋晚星预言中的抄家之日,只剩下最后一天。
整个丞相府,像一口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大锅,里面的空气闷得让人发疯。
府里的下人们虽然一个字的风声都没听到,但傻子也能感觉到不对劲。
往日里威严又温和的老爷,已经两天没去上朝了,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
夫人更是终日以泪洗面,抱着小公子一步也不敢离开主院。
府里的管家和几个心腹,行色匆匆,脸上像是结了冰,谁跟他们说话都爱答不理。
采买的婆子出去一趟,回来时脸色都白了,嘴里念叨着“街上全是兵,要变天了”。
一时间,府内人心惶惶,下人们干活都提不起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猜测着是不是宋家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大祸就要临头了。
书房里,宋承安已经处理完了手头上所有能安排的事情。
他看着桌上那几份被烧成灰烬的账本和信件,眼中满是疲惫。
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变卖的家产换成的金条,已经通过秘密渠道送往了流放之路的必经之地。
托付给孙掌柜的药材,也已经备妥。
联系好的西北商队,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这些,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能为家人做的最后一点事。
他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份用锦缎写成的名单,和几块样式各异的信物,有玉佩,有铁牌,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木雕。
他拿着盒子,走出了书房,来到了宋晚星的院子里。
宋晚星正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树发呆。
这两天,她没再出门,也没有再试图用系统去做什么。
她知道,父亲已经做出了决定,而她现在能做的,只有陪伴和接受。
“晚星。”宋承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宋晚星回过头,看到父亲那张憔悴了许多的脸,和眼中的血丝,心里一阵发酸。
“爹。”
宋承安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木盒放在了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宋晚星问道。
“打开看看。”
宋晚星依言打开了盒子。
她拿起那份锦缎名单,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七八个人名,后面跟着他们的官职和现居地。
“这些人……”
“这些,是我为官多年,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故吏。”宋承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们有的是地方上的知州,有的是在军中任职的校尉。
这些人,都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受过我宋家的大恩,为人也都有情有义。”
他指着盒子里的那几块信物,一一对宋晚星解释道:“这块猛虎玉佩,是给兰州知州张敬之的。
当年他家乡大旱,全家快要饿死,是我开仓放粮救了他,后来又资助他上京赶考。
你若是在路上遇到万难,可去兰州寻他,他见玉佩如见我,必会倾力相助。”
“这块玄铁令牌,是给驻守嘉峪关的都尉李默的。
他曾是我帐下的亲兵,在战场上为我挡过一箭,我视他如兄弟。
流放之路若能到嘉峪关,把这个给他,他会保你们周全。”
“还有这个木雕……”宋承安拿起那个最不起眼的木雕,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鸟,“这是给一个叫‘木鸟’的江湖游侠的。
他欠我一个人情,答应过为我做三件事。
他神出鬼没,行踪不定,但你只要在西北最大的驿站,将这个木雕放在窗台上,他的人自然会来联系你。
万一路上遇到官差刁难,或是山匪劫道,他能派上用场。”
宋承安将每一个人的情况,每一件信物的用法,都仔仔细细地交代给宋晚星。
宋晚星默默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她知道,这份名单和这些信物,是父亲用半生心血和人脉,为他们铺就的活路。
“爹,这些东西,您为什么不自己收着,或者交给大哥?”她不解地问。
宋承安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情,既有欣慰,又有难言的酸楚。
“你大哥性子忠厚,但不够机敏。
你娘……她心太软。
至于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罪魁祸首,在路上必定是官差重点看管的对象,身上根本藏不住东西。
这些东西,只有放在你身上,才最安全。”
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叹了口气:“晚星,爹知道,这些事本不该由你一个姑娘家来承担。
可是,爹现在能信的,只有你了。
你比爹想象的要坚强,也更聪明。
爹只希望,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保住性命,保住你娘和你弟弟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
一夜之间,仿佛被迫长大的女儿,让他心疼,也让他感到了一丝绝望中的慰藉。
宋晚星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个沉甸甸的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爹,您放心,我记住了。”
入夜,一家人聚在了饭厅。
柳氏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宋承安和孩子们平日里最喜欢吃的。
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可谁都没有动筷子的心思。
宋承安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沉默地喝着。
柳氏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不停地给宋晚星和摇篮里的宋安夹菜,嘴里喃喃着“多吃点,多吃点”,可她自己一口也咽不下去。
大哥宋承宇坐在那里,拳头攥得死死的,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眼前的饭碗,眼神里满是屈辱和不甘。
整个饭厅,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宋承安一杯接一杯喝酒的声音。
这是一顿沉默的团圆饭,也是一顿散伙饭。
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的眼神中,都看懂了对方心里的决绝和不舍。
他们都知道,吃完这顿饭,天亮之后,这个家,就不再是家了。
那一夜,宋家的主子们,谁都没有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空才泛起一丝鱼肚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府门方向传来,仿佛平地惊雷,将整个丞相府都给震醒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砰!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