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一条新路

寄出那封充满了烟火气的信后，沈酌青的心，仿佛也跟着落到了实处。
贺燃的戈壁，是冰冷坚硬的。
那她就把这四零四基地，变成一个温暖柔软的后方。
带着这份前所未有的决心，沈酌青投入到了兴趣班的工作中，干劲十足。
随着迷彩网事件的“官方认证”，她的兴趣班，彻底火了。
家属院的活动室，每天都挤得满满当当。
“沈老师，您看我这针法对不对？”
“沈老师，这破了的袖口，也能用‘无痕织补’吗？”
“沈老师，您下回再开插花课吧！我从后山掐了好些沙棘枝，红彤彤的可好看了！”
女人们的热情空前高涨，她们看着沈酌-青的眼神，充满了信赖和崇拜。
周夫人更是隔三差五地就过来转一圈，看着活动室里热火朝天的景象，笑得合不拢嘴。
“小沈啊，你这个兴趣班，办得太好了！”她拉着沈酌青的手，欣慰地说道，“这才是我们军属该有的精神面貌！积极、向上、还能创造价值！我已经跟老周提了，准备把你们的模式写成一份报告，作为‘军属思想文化建设’的先进典型，向上级汇报推广！”
这对兴趣班来说，是天大的荣誉。
但沈酌青在高兴之余，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荣誉背后，悄然滋生的新难题。
这天下午，活动室里，难题终于摆上了台面。
“哎呀，这地方也太挤了！”张兰一边费劲地从人群里侧身挤进来，一边抱怨道，“沈老师，再这么下去，咱们这活动室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军嫂捻线的孙嫂也抬起头，附和道：“可不是嘛！不光是地方，家伙事儿也不够用了！我这根绣花针，针尖都快磨秃了，找后勤去领，人家说没有，只有缝麻袋的大粗针！”
“我那把剪子也钝得不行，剪个布边都啃得跟狗牙似的！”
“还有颜料！咱们上次画帆布包的颜料都用完了。我想去找技术处的朋友弄点，人家说那都是给仪器画图用的，金贵着呢，一个字都不能外流！”
“我听说百货商店有卖一种叫‘马利牌’的颜料，颜色特别正，就是太贵了，还要票！”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原本高涨的气氛，蒙上了一层愁云。
沈酌青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
随着兴趣班的规模越来越大，大家想做的东西也越来越精巧。
可她们所需要的基础材料，比如细密的布料、光滑的木料、好一点的胶水和颜料，在基地这个一切以“战斗”和“科研”为第一优先的供应体系里，都属于“非生活必需品”。
偶尔靠着刘处长“接济”一点报废的边角料，或者靠着周夫人“特批”一点，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人情，用一次，就薄一次。
兴趣班想要长久地、有尊严地发展下去，必须找到一条能“自我造血”的路子！
“大家静一静。”沈酌青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
嘈杂的活动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大家说的困难，我都明白。”沈酌青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充满期待的脸，“地方小，工具缺，材料少。这些问题，靠等、靠要，是解决不了的。”
张兰急了：“那……那可怎么办啊？沈老师，我们这好不容易刚有点起色……”
“是啊，总不能就这么散了吧？”
“别急。”沈酌-青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说过，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没有，但我们可以自己去‘创造’。”
“创造？”众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一辆刷着绿色油漆的解放牌大卡车，卷着一阵黄沙，从活动室前的路上缓缓驶过，朝着基地的出口开去。
那是基地每周一次，往返于几十公里外酒泉市的补给车。
沈酌青的眼睛，瞬间一亮！
就是它！
连接着这个与世隔绝的基地，与外面那个广阔世界的，唯一的通道！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她转过头，看着满屋子的女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
“嫂子们，我想问问大家，你们想不想……靠我们自己的手艺，挣钱？”
“挣钱？！”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活动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这个一切都靠“供应”和“分配”的年代，在纪律严明的部队大院里，“挣钱”这两个字，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遥远，甚至带着一丝不该有的“资本主义”色彩。
“沈……沈老师，您没开玩笑吧？”孙嫂结结巴巴地问，“我们……我们怎么挣钱啊？”
“是啊，部队里……能干这个吗？”
“就靠我们自己！”沈酌青的眼神，亮得惊人，“你们看，”她指了指墙角一个嫂子刚编好的篮子，“这是用后山的红柳枝编的，多好看，多结实！比供销社卖的藤篮强多了吧？”
她又拿起桌上一块用旧降落伞布改的环保袋。
“还有这个，多轻便，多耐用！上面再绣个骆驼，画个胡杨，是不是比那些布袋子时髦多了？”
她最后拿起一块小小的、织得无比精巧的布片，那是她将修复迷彩网的技术改良后，教大家做的刺绣杯垫。
“还有这个，城里人喝茶，肯定喜欢用这种雅致的东西！这些，难道就不能换成钱吗？”
沈酌青的一番话，像是在一潭死水里，投下了一连串的石子。
女人们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渐渐地，变成了一丝丝的好奇、一丝丝的意动。
是啊……自己亲手做出来的这些东西，这么好看，这么实用……真的能卖钱吗？
如果能卖钱，那是不是就能买到更好的针线、剪刀和颜料了？
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后勤那些人的脸色了？
看着大家被点燃的眼神，沈酌青知道，火候到了。
当天下午，她就拿着几件最具代表性的“样品”，再次敲开了周司令家的门。
“做生意？！”
听完沈酌青那个大胆的设想，饶是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周夫人，也惊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小沈，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语气，第一次变得如此严肃，“让军属们，组织起来，把做的东西拿到外面去卖？这……这在部队里，是闻所未闻的事情！纪律上，通不过啊！”
“周大姐，您先别急，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沈酌青不慌不忙，将手中的红柳枝编篮，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我说的‘做生意’，不是为了个人牟利，不是要去当‘倒爷’。”她的语气无比诚恳，“您看，这是我们兴趣班现在面临的困境。”
她将活动室的拥挤、工具的匮乏、材料的短缺，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们不能总靠您的特批，也不能总指望后勤处的接济。兴趣班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就必须能‘自我造血’。这是唯一的出路。”
周夫人皱着眉，沉默不语。她知道，沈酌青说的，都是事实。
“而我们现在，有‘造血’的能力！”沈酌青拿起那个降落伞布做的环保袋，上面用彩色的线，绣了一株小小的、金黄色的胡杨。
“我们有嫂子们这双巧手，我们有戈壁滩上独特的材料，我们还有部队里才能找到的废旧物资！我们可以把它们，变成这些独一无二的手工艺品。”
“然后呢？”周夫人追问，“怎么卖？谁去卖？”
“每周往返酒泉的那趟补给车！”沈酌青说出了自己的核心计划，“我们可以委托开车的王司机，请他帮我们把东西，带到酒泉市的百货商店，或者工艺品店，进行寄卖。”
“寄卖？”这对周夫人来说，又是一个新名词。
“对，就是我们把东西放在店里，他们帮忙卖，卖出去了，我们给店家一点辛苦费。这样最安全，也最省事。”沈酌-青解释道。
周夫人看着茶几上那几件精巧别致的手工艺品，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亮、思路清晰得可怕的年轻女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不得不承认，沈酌青的这个设想，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
可是……
“风险太大了，小沈。”周夫人坐了下来，揉了揉眉心，“这事儿一旦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我们四零四基地的军属，不安心搞好后勤保障，跑出去‘向钱看’？这个帽子，太大了，我担不起，你更担不起！”
“我明白您的顾虑，周大姐。”沈酌青的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所以，我来找您。因为这件事，除了能解决我们兴趣班的经费问题，还有一层更重要的意义。”
“哦？说来听听。”周夫人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您之前说过，想把我们的模式，作为‘军属思想文化建设’的典型，向上推广。”沈酌青的眼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可是，怎么样的典型，才最有说服力？”
“是仅仅让大家会插花，会刺绣吗？不够。这只能叫‘丰富业余生活’。”
“我认为，最有力的典型，是能让军属们，通过自己的劳动，创造实实在在的价值！是让她们看到，自己手中的针线，不仅能缝补衣物，不仅能修好迷彩网，还能变成买新针线的钱，变成孩子的新衣服，变成堂堂正正的收入！”
“当一个女人，能靠自己的双手，挺直腰杆去赚钱，去改善生活的时候，她的自信心、成就感，和家庭地位，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难道不是比任何空洞的说教，都更加深刻、更加有力的‘思想建设’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夫人彻底被震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沈酌-青，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年轻人。
她原以为，沈酌青只是聪明，有才情，懂生活。
可现在她才发现，这个女人的眼光和格局，竟然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竟然能把“挣钱”这种在部队里近乎禁忌的话题，上升到“思想建设”和“女性价值实现”的高度！
而且，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又偏偏，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
“让军属们……靠自己的劳动，挺直腰杆……”周夫人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越来越亮。
是啊！这不正是她一直想要达到的目标吗？
许久，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你这个丫头，真是……天生就是个干大事的料。”她看着沈酌青，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一丝丝的后怕，“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但是，你说的对，值得一试！”
沈酌青的心，落了地。
“不过，”周夫人的话锋一转，“我们必须约法三章。”
“您说！”
“第一，这件事，必须绝对低调！不能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第二，先小范围地试！你们先做出一小批产品，我来想办法联系王司机和酒泉那边商店的关系。我们先看看效果，看看反响，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没问题！”
“第三，”周夫人盯着沈酌青，一字一句地说道，“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能定义为‘兴趣班勤工俭学活动’，所有的收入，也必须全部用于兴趣班的集体开销，账目要清楚，一分钱都不能落入私人口袋！你能做到吗？”
“我能！”沈酌-青毫不犹豫地立下了军令状，“我以我的人格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