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溪的冷笑,最终还是隐没在了夜色之中。
她确实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狼,但她等了近一个月,却始终没有等到她想要的机会。
沈酌青把那场“生产战役”组织得滴水不漏。
从原材料的领用,到成品的入库,每一道工序,都有人登记,有人负责。账目清晰,分工明确,所有产出都归“兴趣班”集体所有,没有一分钱落入私人口袋。
整个家属院,拧成了一股绳,爆发出了一种程溪从未见过的、惊人的能量和热情。
她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讦的漏洞。
而现在,沈酌青的“部队”,就要带着她们的“弹药”,开赴真正的战场了。
……
近一个月的时间,在缝纫机的咔嗒声和女人们的欢声笑语中,飞逝而过。
几百件凝聚着无数心血和期盼的手工艺品,终于全部制作完成。
它们被分门别类,用柔软的旧布料仔细包裹,再整整齐齐地码放进十几个大木箱里。每一个箱子上,都用红漆标着“四零四”和“戈壁手作”的字样。
通过白教授那封重若千斤的推荐信,沈酌青也顺利地在兰州展销会上,申请到了一个虽然位置偏僻,但却免费的展位。
对于一穷二白的兴趣班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
出发去兰州的前一天晚上。
家属院的活动室里灯火通明。
嫂子们早已在兴奋和期待中各自回家,准备着为沈酌-青送行的干粮和水。偌大的活动室里,只剩下沈酌青一个人,在做最后的清点和检查。
灯光下,那十几个贴着封条的木箱,静静地伫立着,像一列即将出征的沉默士兵。
沈酌青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拿出最顶上的一个背包。
那是用回收的降落伞布缝制的,布料坚韧而轻盈,上面用粗犷的针法,绣着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戈壁红柳。
这是设计组的最新产品,她们给它取名叫“远方”。
抚摸着背包上那凹凸不平的刺绣纹理,沈酌青心中感慨万千。
她想起了张兰嫂子为了研究新的编织手法,手上磨出的血泡;想起了孙嫂为了赶工,熬得通红的双眼;想起了那些平日里只会家长里短的军嫂们,在讨论产品设计时,眼中迸发出的神采飞扬的光。
这些箱子里装的,哪里是什么手工艺品。
分明是一颗颗不甘于平庸,渴望被看见、被认可的,滚烫的心。
“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你们,在兰州,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她对着那个背包,轻声自语。
就在这时,活动室那扇虚掩的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被缓缓推开了。
“是忘了什么东西吗?”
沈酌青以为是哪个粗心的嫂子又折返回来,她头也没抬,随口问了一句。
然而,她没有等到熟悉的回应。
一阵沉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酌青疑惑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程溪。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英姿飒爽的工程师工作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便装长裤和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
脸上,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居高临下的盛气凌人和毫不掩饰的敌意。灯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神情显得异常复杂,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寥落。
沈酌青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程溪走进活动室,目光先是快速地扫过墙边那十几口大箱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最后,才落回到沈酌-青的身上。
她似乎想努力维持住自己一贯的姿态,但开口的瞬间,那份刻意,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我来看看,你都要带些什么‘宝贝’,去省城丢人现眼。”
话语依旧带着刺,像一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酌青听着,总觉得这刺,有点软,不那么扎人了。
若是换做平时,沈酌青或许还有心情跟她斗几句嘴。但此刻,她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展销会,实在没精力应付这位“大小姐”的挑衅。
她甚至懒得去反驳那句“丢人现眼”,只是将手中的背包重新放回箱子里,淡淡地问道:“有事吗?”
这平淡到近乎无视的三个字,反而像一记重拳,打在了程溪蓄满力气的棉花上。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瞬间被噎了回去。
程溪的脸,微微涨红了。
她没想到沈酌-青会是这种反应。不愤怒,不反驳,就好像……自己是个无关紧要的,连让她产生情绪波动的资格都没有的透明人。
这种感觉,比直接被骂一顿,还要让她难受。
活动室里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程溪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些箱子上,她向前走了两步,随手拿起箱子旁一个没来得及装箱的红柳编小筐,那是准备用来做展位装饰的。
“就这种东西?”她用指甲刮了刮粗糙的柳条,语气里充满了技术人员特有的挑剔,“原生态?我看是原始还差不多。这种木头,连基本的防腐处理都没做,西北的天气这么干,风吹日晒几天,就要开裂、褪色,到时候直接在展位上散架,那才是真的‘丢人现眼’!”
沈酌青依旧没有动怒,她平静地看着程溪,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们用的是桐油,防腐防潮,足够了。”
“桐油?”程溪嗤笑一声,那股熟悉的优越感,仿佛又找回来了一点,“那种老掉牙的东西,也就能管个三五个月。你懂不懂什么叫材料科学?”
“我不懂。”沈酌青坦然地承认,“我只懂,这是嫂子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办法。而且,它有温度。”
“温度?”程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温度能当饭吃?还是能让你的篮子卖出高价?”
“能不能,市场会给我答案。就不劳程工你费心了。”沈酌青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疏离的客气,“如果没别的事,我要锁门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程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
她死死地盯着沈酌-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想从上面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和心虚。
但她失败了。
沈酌青的眼神,坦荡、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悲悯。那是一种强者看待弱者的眼神。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狠狠刺痛了程溪的自尊心。
她猛地将手中的柳条筐扔回桌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种别扭的对峙。
程溪从自己便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啪”的一声,扔到了桌上。
动作粗鲁,带着一股莫名的怒气。
沈酌青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油纸包上。
“这是什么?”
“你不是要去卖你的‘宝贝’吗?送你的‘贺礼’!”程溪的声音,又冷又硬,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一边,不敢与沈酌-青对视。
沈酌青狐疑地看她一眼,伸手,慢慢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油纸里,是一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极薄的金属片。
那薄片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银色,但在灯光的照射下,随着角度的变换,又会泛起一层淡淡的、流光溢彩的蓝紫色光晕,充满了科幻感。
沈酌青前世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材料。
“这是……”
看到沈酌青脸上露出的困惑,程溪那股别扭的劲儿似乎又上来了。她像是怕沈酌青不识货,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纯粹技术交流的语气,飞快地解释道:
“这是我们实验室淘汰下来的一种航空涂料的固化样品。聚酯-聚氨酯涂层,本来是准备用在新型侦察机机翼上的,可以有效抵抗高空强紫外线和温差腐蚀。它的分子结构很特殊,在不同强度的光线下,会产生漫反射,也就是你看到的变色效果。”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
“我看你们做的那些破木头篮子,风吹日晒几天就得坏。把这个,用工具碾成最细的粉末,混在清漆里,搅拌均匀,刷上去。只要薄薄一层,就能保证你的篮子,至少三年之内,防水、防晒、耐磨,而且不会褪色。”
说完,程溪仿佛再也无法忍受这诡异的气氛。
她不等沈酌-青有任何反应,就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向门口走去。
她的背挺得笔直,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跑,仿佛多待一秒钟,都会让她浑身难受。
“程溪!”
沈酌青下意识地喊了她一声。
程溪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谢谢。”沈酌青看着手中的那块薄片,轻声说道。
程溪的身影,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说一句话,拉开门,迅速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
活动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酌青一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那块泛着奇特光泽的涂料样品,又看了看程溪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她完全懵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程溪可能出现的场景:冷嘲热讽、向上举报、暗中使坏……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程溪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别扭到极点的方式,向她伸出了一只……算得上是“援手”的手。
为什么?
她不明白。
是单纯的技术癖发作,一个顶尖工程师,实在看不得别人用那么粗糙简陋的“技术”?
还是……
沈酌青低头,看着手中的薄片。
在灯光下,它正变幻着迷人的、冰冷的蓝紫色光晕。
一如程溪那个人,外表冰冷、坚硬,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这冰冷的外壳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柔软和温度?
她心中那块对程溪的、同样用坚冰筑成的防备壁垒,似乎……也在这片奇特的蓝紫色光晕中,悄然出现了一丝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