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门可罗雀

解放卡车那沉闷的轰鸣，在戈壁公路上单调地响了两天两夜。
当一片截然不同的、属于城市的喧嚣，混着黄河水汽的湿润空气，涌入车窗时，同行的张兰和孙嫂，几乎是同时瞪大了眼睛。
“我的天爷！那楼……那楼得有七八层高吧！”张兰紧紧抓着车门，像怕被这城市的繁华给甩出去。
“你看那些人穿的！还有花裙子！喇叭裤！”孙嫂的眼睛都看直了，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身上那件朴素的蓝布褂子，脸上写满了新奇与局促。
与两位嫂子的激动紧张不同，沈酌青的目光，冷静得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分析仪。
她迅速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商店招牌、广告画，和行人们的穿着打扮。
的确良、毛呢、皮夹克……款式更新潮，面料更多样，颜色也更大胆。
这座被黄河穿城而过的省会，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活力的磁场，与四零四基地的沉寂、单调，形成了天壤之别。
她的心里，飞快地有了判断：这里的消费能力和审美需求，远超酒泉，但竞争，也必定无比激烈。
卡车按照白教授信上的地址，七拐八拐，终于停在了市中心的省展览馆门前。
这是一栋极具时代特色的苏式建筑，宏伟而庄严。门口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热烈庆祝首届甘肃省工艺美术品展销会胜利召开！”
负责接待她们的，是组委会的一位姓王的副主任，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他正是白教授信上提到的学生。
“您就是沈酌青同志吧？白老师在信里都跟我说过了！欢迎，欢迎！”王主任表现得非常客气，主动伸出手跟沈酌-青握了握。
“王主任您好，给您添麻烦了。”沈酌青不卑不亢地说道。
“不麻烦，不麻烦！老师特意交代的事，我肯定得办好！”王主任满口答应着，目光却越过沈酌-青，落在了她身后那两位局促不安的军嫂，和卡车上那十几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木箱子上。
当他看到箱子上用红漆刷着的“戈壁手作”四个字时，那客气热情的眼神里，还是控制不住地，闪过了一丝极难察白的不以为然。
“东西都拉来了？好，好！很有……特色嘛！”他指了指那些木箱，用了一个非常圆滑的词，“来，我先带你们去办手续，然后带你们去展位。”
然而，当王主任领着她们穿过人声鼎沸、展台林立的主展厅，一路走到最深处，在一个紧挨着公共厕所和消防通道的角落停下时，张兰和孙嫂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垮了。
“王主任，这……这就是我们的展位？”张兰不敢相信地问道。
这里与其说是展位，不如说是一个被人遗忘的杂物间过道。光线昏暗，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厕所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怪味。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懒得往这儿飞。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歉意。
“哎呀，三位同志，真是不好意思！你们也知道，这次展会规模大，来的都是省里有头有脸的大厂和老字号。你们来得稍微晚了点，这中间的好位置，早就被人给占了。”
他指了指这个角落，强行解释道：“其实……这个位置也有好处嘛！清净！对，特别清净！不像外面吵吵闹闹的，能让真正对你们产品有兴趣的顾客，静下心来，慢慢挑选嘛！”
这番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清净？”孙嫂是个直肠子，当时就没忍住，哭丧着脸抱怨起来，“王主任，这哪是清净啊，这根本就是没人来啊！旁边就是茅房，这味儿……谁乐意上这儿来‘静心’啊！”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张兰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带来的木箱上，满脸绝望，“咱们辛辛苦苦一个月，就弄到这么个地方……这趟算是白来了！”
看着两个嫂子瞬间崩溃的样子，王主任的表情更加尴尬，只能干咳两声：“那个……你们先布置，先布置！我……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过去忙了！”
说完，他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嫂子，都站起来！”
就在两人唉声叹气，士气跌到谷底的时候，沈酌青清冷而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
张兰和孙嫂抬起头，看到沈酌青正平静地看着她们，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沮丧和抱怨。
“沈老师……这可怎么办啊？”张兰带着哭腔问道。
“什么怎么办？”沈酌青反问，“车都来了，东西也卸了，我们人也站在这了，除了干，还能怎么办？”
她走到那个角落，用脚跺了跺地面，环顾四周。
“位置偏，是事实。但你们想想，那些好位置，人来人往，几十个上百个摊位挤在一起，大家都是走马观花，谁能真正记住谁？咱们的东西，跟他们那些机器造出来的妖艳货色，本来就不是一个路数！”
沈酌青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咱们这儿，就是钓鱼台！能走到这儿的，都是真正想淘点不一样东西的‘鱼’！咱们要做的，不是等着人来，而是要把他们，从主干道上，给勾过来！”
“勾……怎么勾？”孙嫂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用我们的风格！”
沈酌青当机立断，打开一个箱子，取出了她们带来的几块巨大的、军绿色的降落伞布。
“嫂子，别丧气了！听我指挥，干活！”
她没有像别的展台那样，扯上喜庆的大红布，而是指挥着张兰和孙嫂，将这几块带着风霜印记的降落伞布，用图钉错落有致地固定在背后的墙壁上。
粗粝的墙面，配上坚韧厚重的军绿色，一种硬朗而肃穆的背景瞬间成型。
紧接着，她又从箱子里，拿出了几根在家属院后山捡来的、造型奇特扭曲的枯树枝，巧妙地固定在背景上，作为天然的装饰挂架。
整个展台的基调，立刻从“土特产”，变成了一种充满着原始、粗犷生命力的“装置艺术”！
“我的天……小沈，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张兰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展台，眼睛都直了，“这么一弄，跟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就是不一样了！”
沈酌青微微一笑，指挥着她们，将产品精挑细选地摆放上去。
大部分产品依旧放在箱子里，只挑出最精品、最有代表性的十几样，稀疏有致地摆在伞布和枯枝之间。
一个刷了特殊涂料、泛着奇光的红柳木篮，被单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则是一个用降落伞布缝制的“远方”背包。
整个展台，不像是在卖货，更像是在做一个小型的主题展览。
与周围那些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堆出来、挂满红布红绸、力求富贵喜庆的展台，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扎人。
她们的“艺术展台”虽然独特，但位置实在是太致命了。
一整个上午过去，主展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她们这个角落，却真正做到了王主任所说的“清净”。
门可罗雀。
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因为要上厕所，从通道经过，也只是被这奇特的风格吸引，好奇地瞥上一眼，然后便步履匆匆地走了，根本没有停下来细看的欲望。
“唉……”
“唉……”
刚刚被沈酌青鼓舞起来的士气，在几个小时的冷板凳下，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张兰和孙嫂又开始唉声叹气，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沈老师，要不算了吧……我看是没戏了。”
“是啊，人家都是来买漂亮东西的，谁会买我们这些戈壁滩上的玩意儿啊……”
沈酌青知道，此刻，抱怨和气馁是最大的敌人。
她没有说话，而是沉默地打开带来的布包，拿出水壶和张兰烙的葱油饼，分给两人。
“先吃东西，补充体力。仗，才刚刚开始打。”
她的镇定，让两位嫂子也稍微安定了一些。
吃完干粮，沈酌青看着依旧冷清的过道，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站起身，走到了展台的最前面，轻轻拿起那个被单独摆放的、刷了程溪给的特殊涂料的小篮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看起来像是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皱着眉头从厕所方向走了出来，似乎对里面的气味很不满意。他行色匆匆，正准备快步离开这个角落。
机会！
沈酌青迎上前了两步，却没有像别的推销员那样高声吆喝。
她只是用一种平和而自信的、带着一丝好奇的语气，开口问道：
“先生，请留步。您不好奇吗？为什么一个用戈壁滩最普通的红柳枝编成的小篮子，在灯光下，会泛起像星辰一样的光泽？”
她的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角落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正准备匆匆离开的中年人，脚步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沈酌-青手中那个造型质朴、却闪烁着奇特光芒的小篮子上。
他的脸上，露出了被勾起兴趣的、疑惑的表情。
沈酌青知道，她的“鱼”，上钩了。
她没有急着推销，而是用一种讲述故事的、充满魅力的语调，继续缓缓说道：
“这种光，来自一种只属于天空的颜色。而编成它的红柳，则是一种只属于戈壁的植物。它们能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和零上四十度的酷暑中生存，能在缺水和风沙中，依旧开出最美的花。在我们四零四基地，战士们叫它‘英雄树’。”
沈酌青的声音，带着一种魔力，将戈壁的风沙、战士的坚守、红柳的顽强，都揉进了这短短的几句话里。
中年人已经完全停下了脚步，他被这个年轻女人的讲述，和她眼中那份与众不同的自信与从容，深深地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