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一鸣惊人

那中年人被沈酌青那句“英雄树”彻底勾住了魂。
他不再急着离开，反而走上前两步，从沈酌青手中接过了那个小篮子。
“英雄树……这个说法，有意思。”他摩挲着篮子表面，感受着那奇特光滑又带着温度的触感，啧啧称奇，“小同志，你不是在诓我吧？这柳条编的东西，还能发光？”
“不是发光，是反光。”沈酌青微笑着纠正，语气充满了专业和自信，“我们在最后一道清漆里，混入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材料，它能吸收一部分光线，再从不同角度反射出来，就形成了您看到的变色效果。不仅美观，而且能让这个篮子，防水、防晒、耐磨损，用上好几年都不会坏。”
“哦？还有这种技术？”中年人显然是个懂点行的，顿时更感兴趣了，“这可不是普通油漆匠能做出来的。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东西，怎么卖？”
“我们是四零四基地的家属。这东西，是我们的心血，也是我们的故事。”沈酌-青报出一个价格，“二十块钱一个。”
“二十？！”
中年人还没说话，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孙嫂，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块钱！这都够城里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一个破篮子，怎么敢要这么贵！
中年人也愣了一下，显然被这个价格惊到了。他掂了掂手里的篮子，又看了看沈酌青那双不闪不躲、坦然自若的眼睛。
就在他犹豫不决，气氛陷入僵持的时候，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压低了的交谈声，从主展厅的方向传了过来。
“白老，您慢点，这边是展会的角落，没什么好看的……”
一个熟悉又带着谄媚的声音传来，正是那位王副主任。
沈酌青心中一动，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人格外引人注目，正朝着她们这个偏僻的角落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但精神矍铄、腰杆笔直的老者，不是白教授又是谁？！
他身边，簇拥着好几位一看就是领导干部模样的人物，众星捧月一般。而在人群中，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穿着一身考究西装的外国人，显得尤为突出。
王副主任正满头大汗地跟在白教授身边，亦步亦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一边伸手虚引，想把他们往回带。
“白老，前面的展位才是咱们省里的重点企业，都是精品！这个角落……就是一些……一些地方上送来的土特产，不成规模，不成规模……”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朝沈酌-青使眼色，那眼神里的惊慌、警告和哀求，复杂到了极点。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随手打发到犄角旮旯的三个军嫂，竟然会被省文化厅的领导和白教授这种泰斗级的人物亲自“视察”！这要是让白老知道自己把他推荐的人安排到厕所旁边，他这个副主任还想不想干了！
然而，白教授根本没理会他的殷勤。
老人家的目光，早就越过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却用军绿色降落伞布和枯枝，布置得风格独具的展台。
以及，正站在展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篮子，不卑不亢地望着他们的，沈酌青。
白教授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他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便拨开拦在前面的王副主任，带着一行人，径直向沈酌青的展位走了过来。
王副主任的腿，当时就软了。
完了！
“白教授！”沈酌青看到白教授，是真的惊喜，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迎了上去。
“小沈同志，我们又见面了嘛！”白教授笑呵呵地跟她握了握手，眼神里满是欣赏，“我说你的东西不俗，果然，你这个展台，布置得也很有想法！比外面那些红红绿绿的，有格调多了！”
这句毫不掩饰的夸奖，让跟在后面的几位文化厅领导，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看起来过分“朴素”的展台。
“白老您过奖了，条件简陋，只能就地取材。”沈酌青谦虚道。
“艺术，来源于生活，却要高于生活！就地取材，才是最高明的！”白教授笑着，侧过身，为她介绍道，“来，小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美国的戴维斯先生，他是一位汉学家，也是一位艺术品收藏家，对我们中国，特别是具有东方民俗特色的手工艺品，非常感兴趣。”
那个名叫戴维斯的外国人，微笑着对沈酌青点了点头，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审视。
不等沈酌青开口，戴维斯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这个独特的展台吸引了。
他绕过众人，直接走到展台前，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块用军装边角料拼接，又用无痕织补技术绣上了一株金色沙棘图案的杯垫上。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杯垫，翻来覆去地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眼中，渐渐充满了惊叹。
“Oh,thisisinteresting...”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喃喃自语。
机会来了！
沈酌青立刻抓住时机，上前一步，用一口流利到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那几位文化厅领导都为之侧目的标准英语，开口了。
“Sir,whatyou'reholdingismorethanjustacoaster.It'sastoryfromtheGobiDesert.”
戴维斯猛地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YouspeakEnglish?”
“Alittle.”沈酌青微微一笑，从容自信地继续介绍，“Thetoughmilitarygreenfabricyousee,itcomesfromtheolduniformsofthesoldierswhoguardourborders.Itrepresentsguardianshipandstrength.Thesoft,patchedpiecesrepresentthehomesandfamiliestheyprotect.”
她的声音清晰而优雅，在空旷的角落里回响。
“Andthislittlegoldenplant,”她指着那株刺绣沙棘，“iscalledSeaBuckthorn.It'saplantthatcansurviveintheharshestenvironmentsoftheGobi.Forus,itsymbolizestheunyieldingvitalityandhopethatthriveseveninhardship.”
这番话一出，戴维斯彻底被镇住了。
他看着手中的杯垫，又看看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女人，眼神从单纯的欣赏，变成了真正的尊重和激动。
旁边的文化厅领导们面面相觑，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看戴维斯那郑重的表情，和沈酌青那份从容的气度，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看走眼了。
脸色最难看的，莫过于王副主任，他已经开始不停地擦额头上的冷汗了。
“Wonderful!Awonderfulconcept!”戴维斯赞叹着，又被那个泛着奇光的篮子吸引了，“Andthis...myGod,whatisthismagic?Itlookslikeithascapturedapieceofthegalaxy!”
“That,”沈酌青拿起那个小篮子，递到他面前，灯光下，篮子表面流转着迷人的蓝紫色光晕，“isasecretfromthesky,combinedwithagiftfromtheearth.”
戴维斯接过篮子，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在灯光下反复转动，脸上露出了痴迷不已的神情。
“Unbelievable...Thisisnotjustahandicraft!”他激动地看向沈酌-青，又环视了一圈在场的领导，“Thisisapoem!ApoemfromtheGobiDesertinWesternChina!IcanseetherigorousaestheticsofWesternConstructivismandtheprofoundtranquilityofEasternZen,perfectlyblendedinthesesimpleobjects!”
“It’snotsellingproducts,it’sconveyingaspirit!Aspiritofresilience,guardianship,andlife!”
戴维斯一连串的极高评价，通过翻译的转述，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位领导的耳朵里。
现场，一片寂静。
文化厅的领导们，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他们重新审视起这些原本被他们一眼带过，视为“土玩意儿”的作品，眼神彻底变了。
构成主义？东方禅意？来自戈壁的诗？
这些从一个外国专家口中说出的、他们听都没听过的词汇，瞬间给这些“土特产”，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咳咳，”一位领导率先反应过来，满脸笑容地对沈酌-青说，“小同志，你……你们这个‘戈壁手作’，很有深度嘛！刚才戴维斯先生说的那个……那个禅意，你给我们也讲讲？”
“是啊是啊，这个设计理念，非常了不起！有思想！有文化！”另一位领导也连忙附和。
王副主任，此刻已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而戴维斯，根本没理会那些官员的“马后炮”，他紧紧抓着那个篮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沈酌青说道：
“MissShen,Iwanttobuyallthesamplesyouhaveondisplayhere.Allofthem!”
“Andmorethanthat,”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郑重地递给沈酌-青，“Ihopetoestablishalong-termsupplyrelationshipwithyou.IhavemanyfriendsintheUnitedStateswhowilldefinitelygocrazyforthesemysteriousgiftsfromtheSilkRoad!”
轰！
这个突如其来的、如同惊雷般的巨大成功，让一直缩在后面的张兰和孙嫂，大脑一片空白。
当翻译把戴维斯的话重复了一遍后，两个朴实的军嫂，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们不是在做梦吧？
这个外国人，要把咱们所有的东西，都买下来？
还要……还要长期跟咱们买？
“沈……沈老师……”张兰激动得浑身发抖，她冲上来，一把紧紧握住沈酌青的手，泣不成声。
孙嫂也扑了过来，拉着沈酌青的另一只胳膊，又哭又笑：“我们……我们不是白来了！我们成功了！沈老师，你真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白教授抚着胡须，露出了欣慰而自得的笑容。
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这颗被埋在沙砾里的明珠，从今天起，将要绽放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璀璨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