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那句掷地有声的“全部买下”,和那张印着英文、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名片,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原本波澜不惊的展销会里,轰然炸开。
一个美国来的大收藏家!
一掷千金,包圆了一个展台!
还要建立长期供货关系,把东西卖到美国去!
这个消息,比戈壁滩上的野火蔓延得还要快。
几乎是瞬间,整个展馆都轰动了!
“听说了吗?厕所旁边那个摊位,被一个美国人看上了!”
“何止是看上!人家把东西全包了!说是要卖到美国去,给咱们国家创外汇呢!”
“真的假的?哪个摊位啊?不是说那个角落没人去吗?”
“嗨!你还不知道?就是那个四零四基地的家属搞的,叫什么‘戈壁手作’!人家那东西,叫艺术!叫禅意!你懂个屁!”
前一秒还冷清得能听见回声的角落,后一秒,就被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之前对她们爱答不理的各路国营商店采购员、供销社主任、甚至还有闻风而动的省报记者,一个个挤得满头大汗,拼命往里探头。
“同志!同志!你们那个带光的篮子还有没有?给我们百货大楼留一百个!”
“让我们记者进去!我们要采访!这是我们省对外宣传的绝佳素材啊!”
“我是友谊商店的!外宾喜欢的东西,我们都要!价格好商量!”
而在这片混乱中,表现得最积极、最夸张的,莫过于王副主任。
他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像个最忠诚的卫士,张开双臂拦在展台前,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哎哎哎!大家不要挤!不要挤!都排好队!一个个来!”
他一边喊,一边转过头,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灿烂到谄媚的笑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暖水瓶和一个茶杯。
“哎哟喂,我的沈老师!您看您,说了半天话,渴了吧?我给您倒杯热茶润润嗓子!”
说着,不由分说地将茶杯塞到沈酌青手里。
“这椅子太硬了!怎么能让您坐这个!您等着,我马上给您去办公室搬个沙发凳来!”
看着这位前倨后恭、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王主任,忙得满头大汗,鞍前马后,孙嫂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凑到张兰耳边低语。
“他……他这脸皮,是降落伞布做的吧?也太厚了!”
张兰也是一脸解气又好笑的表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冰火两重天般的追捧,沈酌青的脸上,却依旧是那份波澜不惊的冷静。
她仿佛天生就是这风暴的中心,任凭周围人声鼎沸,她的眼神,清醒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迷醉。
“张嫂,孙嫂,别愣着。”她将茶杯放到一边,有条不紊地开始指挥,“你们俩,拿上纸和笔,负责接待。凡是有意向采购的,不管大小,都把他们的单位、姓名、联系方式和想要的货品、数量,全部登记下来。告诉他们,样品已经全部被戴维斯先生预定,新货需要时间生产,具体供货细节,等我们回基地后,会统一联系。”
“啊?哦哦!好!”两位嫂子如梦初醒,连忙点头,拿着纸笔,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开始像模像样地当起了“业务员”。
“沈老师,那您呢?”
“我,接受采访。”沈酌青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那个举着相机的年轻记者身上。
她拨开人群,不卑不亢地走到了记者面前。
“同志你好,我是省报记者,我姓刘。请问,您能谈谈您和您的作品吗?是什么样的灵感,让您创造出这样受外宾欢迎的艺术品?”记者连忙问道。
闪光灯亮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酌青的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大谈特谈自己的设计理念,宣传自己的过人之处。
然而,沈酌青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记者同志,您可能搞错了。这些作品,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她的声音,通过周围的安静,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我只是一个提想法的人。真正创造出这些作品的,是我们四零四基地,全体军属的智慧和辛劳。是我们那几百个姐妹,一双双勤劳的手。”
沈酌青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展馆的穹顶,望向了遥远的戈壁。
“您可能无法想象,在戈壁滩上,生活是什么样子。那里风沙大,气候苦,除了黄沙就是戈壁。我们的丈夫,是守卫国土的战士,他们常年坚守在岗位上,回不了家。”
“而我们的姐妹们,就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学着发现美,创造美。”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深情的讲述感。
“她们把战士们换下来的、带着汗水和破洞的旧军装,洗干净,用最细密的针脚,绣上戈壁滩上最顽强的沙棘花,做成杯垫、坐垫,只为了让丈夫在休息时,能坐得暖和一点。”
“她们走进风沙里,去寻找那些被吹断的红柳枝,用被风沙磨得粗糙的手,把它们编织成篮子、筐子,只为了让家里的陈设,能多一点生气。”
“我们卖的,不是商品。”沈酌青拿起那个杯垫,对着记者的镜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卖的,是戈壁滩上,永不磨灭的生命力。是军人的守护,和军嫂的牵挂。我们想告诉所有人,在你们看不见的远方,有一群最可爱的人,在为你们守护着和平。而后方,有我们,在为他们,构建着最温暖的家。”
这番话,真诚而滚烫,像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卖的不是商品,是一种精神!
家国情怀!奉献精神!
这立意,一下子就上去了!
那记者听得眼圈都红了,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标题他都想好了——《戈壁滩上的英雄花:记四零四基地军属的奉献与创造》!
这绝对是明天报纸的头版头条!
……
然而,聚光灯有多耀眼,阴影里的嫉妒,就有多阴冷。
就在沈酌青她们的展台被围得水泄不通时,斜对面不远处,一个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展台,却门可罗雀,分外冷清。
这是来自南方某大型工艺品厂的展台,原本是这次展会的明星,被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
厂里的销售经理姓黄,一个三角眼、薄嘴唇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盛况,气得牙根都快咬碎了。
“妈的!什么狗屁戈壁滩!不就是几个农村妇女瞎编的土玩意儿吗?凭什么!凭什么一个瞎了眼的洋鬼子,就能把我们所有的风头都抢走!”黄经理低声咒骂着,眼神怨毒。
一个手下凑了过来,谄媚道:“黄哥,您别生气。那帮土包子就是运气好,唬住了老外。等这阵风过去,谁还记得她们啊?”
“运气?”黄经理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在生意场上,被抢走的运气,就得亲手夺回来!”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对面展台上来回扫视,仔细研究着沈酌-青她们的每一件产品。
忽然,他的眼睛,定格在了一件挂在枯枝上的作品上。
那是一个用降落伞布的伞骨和布料,制作的简易风筝,造型简约,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
“这个风筝……”黄经理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他想起来了!这个风筝的骨架结构,跟他厂里去年花大价钱请人设计,并且申请了外观专利的一款明星产品“飞燕”风筝,有七八分相似!
虽然材料和细节完全不同,但结构……是可以做文章的!
一个恶毒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眼珠一转,对身边人耳语了几句,便阴沉着脸离开了展台。
……
第二天。
“戈壁手作”的展台,因为省报的报道,热度不减反增。
一大早,就有更多慕名而来的人,将小小的角落挤得满满当当。
张兰和孙嫂两人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挂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幸福笑容。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都给我住手!你们这群骗子!小偷!”
人群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粗暴地推开,只见那个黄经理,带着几个穿着工商局制服、神情严肃的男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黄经理?你这是干什么!”王副主任第一个迎上去,皱眉喝道。
黄经理根本不理他,径直冲到展台前,一把扯下那个降落伞布风筝,高高举起,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手指着沈酌青,厉声指控:
“就是她!这个女人!带着一群人,公然抄袭、剽窃我们厂的专利设计!”
“什么?!”
“抄袭?”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那些精美的工艺品,聚焦到了沈酌青的身上,充满了震惊、怀疑和幸灾乐祸。
黄经理见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更加得意,他晃了晃手里的风筝,声音提得更高了。
“大家看清楚了!这个风筝的结构,完全是仿冒我们南风工艺品厂去年就申请了外观专利的‘飞燕’系列!她们这是盗窃我们的知识产权!是商业欺诈!”
他身边一个工商局的人,立刻板起脸,对沈酌-青喝道:“我们接到了举报,现在正式对你们进行调查!在调查清楚之前,你们必须立刻停止所有销售活动!封存所有产品!”
“并且,”黄经理阴笑着补充道,“你们必须公开道歉,并赔偿我们厂因此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和名誉损失!”
这个突然的发难,这顶“抄袭”的大帽子,扣得又急又狠!
场面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混乱。
张兰和孙嫂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出来。
昨天还热情似火的采购商和围观群众,此刻纷纷后退,眼神变得复杂而疏远。
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支利箭,齐刷刷地射向了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单薄的身影。
看她,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足以将她们彻底毁灭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