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杀人诛心

程溪的话，像一滴冰水，滴进了贺燃滚烫的血液里。
“论文的事，回去再说。”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依旧没有从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上移开，“今天，是庆功宴。”
这句客气而疏离的回答，让程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
她脸上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不明白。
她和他谈论的是他们共同征服的星辰大海，是他们用智慧和汗水换来的至高荣耀，他为什么，却只看着那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女人？
她不懂超临界点，她不懂颤振抑制，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们这几个月，究竟是在为什么而拼命！
她凭什么？
凭她那张漂亮的脸蛋？还是凭她搞出来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嫉妒，如同毒藤，瞬间缠住了程溪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翻涌，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而优雅的笑容。
既然你看向她，那我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到底配不配得上你的目光！
就在这时，基地周司令走到了礼堂中央，他拿起话筒，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喧嚣。
“同志们！今晚，我们欢庆胜利！但我们更不能忘了那些在背后默默付出的无名英雄！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此次任务的技术总负责人，攻克了‘跨音速空气动力补偿’算法难题的最大功臣——程溪工程师，上台讲话！”
掌声雷动！
程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蓝色套裙，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在所有技术人员和飞行员们充满敬意的目光中，款款走上了主席台。
她就是天生的焦点。
“各位领导，各位战友，大家好。”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代表整个技术团队，向大家汇报我们这次任务的成果。”
她没有丝毫的怯场，侃侃而谈。
“在长达三个月的封闭攻关中，我们团队通过超过五万次的模拟运算和上千次风洞实验，最终，革命性地优化了‘跨音-速空气动力补偿’的核心算法，将模型的响应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二，误差率降低了千分之三。这组数据，成功解决了飞机在突破音障瞬间，翼面可能产生的致命颤振问题……”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尤其是那些飞行员们，他们最清楚，这“千分之三”的误差率，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们可以更勇敢地，将战机推向极限！
那意味着，他们的生命，多了一道最坚实的保障！
贺燃也轻轻鼓掌，眼中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在专业上，程溪的能力，毋庸置疑。
程溪享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她感觉自己站在了世界的之巅。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像一枚精准制导的导弹，再一次，锁定了那个角落里的白色身影。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微笑。
发言的最后，她话锋一转。
“当然，”她故意放慢了语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这些专业术语，可能对于一些家属同志来说，有些晦涩难懂。”
她的目光，穿透人群，直直地射向沈酌青。
“贺燃这次任务能圆满成功，除了飞行员们过硬的技术，也多亏了我们这项技术突破。这个过程非常复杂，但我可以给沈嫂子……用一个您可能更容易听懂的比喻。”
“沈嫂子”三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这个称呼，瞬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在场所有知情人的心里。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发言了。
这是，宣战！
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她吊到了嗓子眼。他们都想看看，这位天之骄女，要用什么样的“比喻”，来对基地里如今另一个“传奇人物”，进行评价。
程溪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停顿了足足五秒，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就像您最近声名鹊起的那些手工艺品，或者说，就像您最擅长的古董修复。每一个零件，每一个步骤，都讲究一个‘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先是肯定了沈酌青，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共同点。
然而，下一秒，图穷匕见！
“只不过——”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权威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我们面对的‘毫-厘’，关乎的是国家几代人的心血，是上百亿的科研投入，更是驾驶着战机的飞行员兄弟们的宝贵生命！”
“而您所面对的‘毫厘’……或许，只是一个杯子，或者一个篮子，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软刀子，精准而残忍地，捅向了沈酌青的心脏。
“您说对吗，沈嫂子？”
这最后一句反问，更是诛心！
她巧妙地，用一种看似探讨的口吻，将沈酌青引以为傲的修复技艺，将刚刚让她声名大噪的“戈壁之歌”，贬低成了无关紧要、只为赚钱的“小道”！
而她自己和贺燃所从事的事业，则是关乎国家、关乎生命的“大道”！
她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当着全基地所有人的面，在贺燃最荣耀的这个夜晚，公开地、彻底地，将沈酌青从格局、思想、专业、价值……所有维度上，进行无情的矮化和碾压！
她要让贺燃，让所有人看清楚！
她沈酌青，不过是一个沉溺于瓶瓶罐罐的妇人，一个目光短浅的生意人！她和贺燃，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死寂。
整个礼堂，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刚刚还热烈如火的气氛，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
上百道目光，如同上百盏探照灯，“唰”的一下，齐刷刷地，全部打在了那个角落里，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身上！
有同情，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好戏的玩味。
坐在主桌的周司令，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张兰和孙嫂的脸，已经气得通红，她们死死地攥着拳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程溪说的话，她们根本，反驳不了！
而贺燃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周身那股刚刚从生死线上带回来的凛冽杀气，再也无法抑制地迸发出来！礼堂的温度，仿佛都因此下降了几度！
他没想到，程-溪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场合，用这样一种恶毒的方式，去攻击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
那个在信里告诉他“任何追求极致的灵魂都是平等的”的女人！
那个靠着自己的双手，带着一群军嫂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
她凭什么，要在这里，承受这样的羞辱？！
“程溪！”
贺燃猛地站起身，刚要开口，手腕，却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轻轻按住了。
他愕然转头。
只见沈酌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平静，从容，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在说：别担心，交给我。
贺燃胸中的滔天怒火，竟就这么被那双平静的眼睛，给生生压了下去。
只见沈酌-青松开手，然后，迎着那上百道探照灯似的目光，迎着台上程溪那志在必得的眼神，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窘迫或是慌乱。
她依旧是那副从容得体的，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微笑。
仿佛程溪刚刚那番杀人诛心的话，对她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她站起身，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台上那个骄傲的女人。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话筒，清晰而有力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死寂的礼堂。
“程工程师，你说的，对，也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