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辆熟悉的解放卡车,带着一身风尘和轰鸣声再次驶入四零四基地时,沈酌青甚至还没有从车上跳下来,整个家属院就已经提前沸腾了。
“回来了!回来了!沈酌青她们回来了!”
“快!去看看!听说在省城搞出了大名堂!”
消息,比卡车的轮子跑得更快。不知是谁提前从机关大院里听到了风声,一传十,十传百,等沈酌青、张兰和孙嫂三人,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饼干盒和厚厚一沓合同订单,走进家属委员会办公室时,屋子里外,早已被闻讯赶来的军嫂们围得水泄不通。
“小沈!怎么样了?”
“听说东西都卖光了?”
“快给我们讲讲!”
面对一张张期待又忐忑的脸,张兰激动得满脸通红,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将那个铁皮盒子的盖子,“啪”的一声打开,然后——重重地倒扣在了会议室那张长条木桌上!
哗啦啦——!
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拾元券、五元券……混杂着各种面额的钞票,如同山洪暴发,瞬间铺满了大半个桌面!
那红红绿绿的颜色,那震撼人心的场面,让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呼吸,都停了!
“天……天哪……”一个年轻的军嫂捂住嘴,声音都在发抖,“这……这都是钱?”
“我这辈子……都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紧接着,孙嫂也将那本厚厚的、写满了字的登记簿和那份烫着金边的合同,郑重地拍在了钱堆旁边。
“这!是咱们的订单!兰州百货大楼的独家供销合同!还有友谊商店、省供销社下的意向单!咱们的东西,以后要摆在省城最好的柜台卖!”
轰——!
如果说那一桌子钱是炸弹,那这份合同,就是引爆炸弹的雷管!
整个家属院,彻底炸了!
“百货大楼的合同?!”
“我的妈呀!我们真的成了?!”
“太好了!太好了!”
无数军嫂激动地又哭又笑,她们一拥而上,将沈酌青三人团团围住。她们看着沈酌青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的怀疑和观望,而是像看着一个带领她们冲出重围的英雄,闪烁着炙热、崇拜和感激的光芒!
“安静!大家安静一下!”
沈酌青的声音,让狂热的场面慢慢平复下来。
她站在桌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清晰地说道:“姐妹们,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宣布几件事。”
“第一,桌上这些钱,不是我沈酌-青一个人的,也不是我们三个人的。它是属于我们‘戈壁之歌’,属于我们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姐妹的!”
“第二,我提议,将所有收入,成立一个公共基金。这笔钱,将用于购买新的缝纫机、扩大生产车间、采购更优质的原材料。同时,我们还会制定一个公平的工分制度,从今天起,所有参与生产的姐妹,都将按劳分配,领到属于自己的劳动报酬!”
这种透明、公开、公平的管理方式,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每一个军嫂的心里。
这意味着,她们的劳动,将得到真正的尊重和回报!
“我们都听你的!”
“对!小沈,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我们信你!”
在这一刻,沈酌青用她的能力和胸襟,赢得了所有人的绝对信任。
就在“戈壁之歌”的事业如火如荼,整个家属院都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中时,一个比签下百货大楼合同,更让人激动万分的消息,从基地最高指挥部传了下来。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家属委员会的刘主任,一路小跑着冲进正在开会的临时车间,激动得满脸放光,“贺燃!贺队他们!圆满完成了全部极限测试任务!明天!明天就要载誉归来了!”
“什么?!”
“贺队要回来了?!”
整个车间瞬间沸腾了,比刚才看到钱还要激动!
“基地决定!明天晚上在机关大礼堂,为英雄们举行一场最盛大的庆功晚宴!所有家属,都去参加!”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沈酌青平静的心湖上,荡起了一圈又一圈复杂的涟漪。
贺燃……
要回来了。
那个仅仅通过几封信,就和她进行了数次“灵魂交流”的男人。
那个在她最艰难时,用文字给了她力量和启发的男人。
那个在她心中,早已不是那个冷漠疏离的“丈夫”,而是一个立体、鲜活、值得敬佩的灵魂……
他,就要回来了。
期待,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দেবার的……近乡情怯。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当那个熟悉的、英挺的身影,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该说什么?他又会说什么?
那一晚,沈酌青失眠了。
第二天,她破天荒地没有去车间,而是在自己的小屋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打开了那个从京城带来的、许久没有碰过的皮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她曾经最喜欢的,也是唯一一件做工精良的白色连衣裙。
裙子的款式很简单,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脖颈。
换上裙子,站在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镜中的人,清冷如月,却又因为这段时间的历练,多了一丝从容和坚定。
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
那是她从兴趣班的插花作品里,带回来的一支小小的、带着刺的沙棘果枝条。
橙红色的果实,像一串串小小的火焰,在夕阳下闪着光。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剪刀,剪下最饱满的一小簇,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自己纯白色的连衣裙胸前。
那一点戈壁滩上最顽强的亮色,瞬间为她清冷的气质,增添了一抹独一无二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生命力。
……
庆功晚宴的礼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当贺燃和他的战友们,穿着崭新笔挺的军礼服,胸前挂着一排排闪亮的功勋章,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踏入礼堂的那一刻,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英雄回来了!”
“欢迎英雄凯旋!”
贺燃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比离开时,更黑了,也更瘦了,脸颊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凿般,更显凌厉。
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锐利,像两把刚刚淬过火的钢刀,闪烁着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他的目光,像一台最精准的雷达,迅速扫过一张张激动而热情的笑脸,扫过那些向他致敬的领导和同事……
最终,他的目光,毫无征兆地,越过喧嚣的人群,定格在了礼堂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
他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只见那个角落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欢呼雀leaping,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可她,却又成了那片喧嚣中,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她的那抹白色,是整个礼堂最干净的颜色。
她胸前那点橙红,是整个礼堂最鲜活的跳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就仿佛汇聚了漫天星光。
贺燃那双淬火为钢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艳,随即,那凌厉的锋芒,便如同冰雪消融,化作了一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温柔。
是她。
他的妻子,沈酌青。
那个在信里,与他探讨航空动力学,与他争论艺术与技术,那个创造了“戈壁之歌”奇迹的女人。
晚宴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贺燃作为此次任务的总负责人和首席试飞员,当之无愧地成为了全场的中心。
基地领导、兄弟部队的战友、技术部门的专家……一波又一波的人,端着酒杯,轮番向他敬酒,说着一句句发自肺腑的祝贺与赞美。
“贺队,这次多亏了你!没有你那次玩命的操作,数据根本拿不下来!”
“老贺!你小子是好样的!给我们飞行员长脸了!”
“贺燃同志,我代表整个技术部门,敬你一杯!”
贺燃微笑着,从容地应酬着这一切。他举杯,碰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然而,他的目光,却总会借着转身的间隙,不经意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个角落。
飘向那个穿着白裙子的身影。
而他并不知道,他所在的“主桌”,一道同样炙热的目光,正紧紧地追随着他。
程溪。
作为此次攻克了关键技术难题的功臣,她今晚,也盛装出席。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蓝色套裙,衬得她知性而干练。她紧挨着贺燃的位置,这是基地领导特意安排的,英雄,自然要配功臣。
她看着被众人环绕的贺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与骄傲。
“贺队,”她端起酒杯,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语调,轻声说道,“这次多亏了你最后的决断,关于那个超临界点的颤振抑制模型,我们终于攻克了。我回去后,会把所有数据整理成论文,第一作者,写你的名字。”
她不提别的,只提他们共同奋斗过的技术,只提那些只有他们才能理解的专业术语。
这是一种彰显,一种只有她才能与他并肩站在顶峰的亲密无间。
说着,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方那个安静的角落。
当她看到那个穿着白裙、胸前别着一抹亮色的沈酌青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一闪即逝的、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蔑。
家庭妇女?
靠着做点小手工哗众取宠?
那又如何?
在专业领域,在精神世界,在贺燃最引以为傲的天空里,能与他并肩飞翔的人,只有我程溪。
她知道,今晚,是她夺回这个男人全部注意力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