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雷鸣般的掌声渐渐平息,迎接沈酌青的,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的浪潮!
“卖给我!那个风筝!就是那个有飞机技术的风筝!我出一百块!”
“小同志!你们那个防水防火的篮子还有没有?我们单位要订购两百个当福利发!”
“别挤别挤!我是友谊商店的!你们的东西我们全要了!价钱你们开!”
之前还只是意向,现在,则变成了赤裸裸的抢购!
人们看这些手工艺品的眼神,彻底变了。这不再是土玩意儿,这是蕴含着军工科技、航空智慧和奉献精神的“宝贝”!
那个被黄经理诬陷的风筝,更是成了人人追捧的“神物”。
“张嫂!孙嫂!别发呆!登记!所有要订货的,全部登记下来!”沈酌青的声音冷静依旧,在这片狂热中,如同一块冰,瞬间让慌了神的两人回过神来。
“哎!哎!好!”
两人连忙拿起纸笔,一个负责登记单位姓名,一个负责记录货品数量,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绽放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而那个始作俑者黄经理,早就在工商人员的“护送”下,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溜走了。他的展台,此刻已经彻底无人问津,与这边的人声鼎沸,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展销会的最后一天,“戈壁手作”——不,在省报记者刘同志的强烈建议下,沈酌青已经将其正式更名为“戈壁之歌”,这个充满诗意的名字,成为了整个展馆当之无愧的绝对焦点。
她们带来的所有样品,包括那些边角料做的小玩意儿,都被抢购一空。
光是现场收到的预付定金,就装了满满一个铁皮饼干盒。而那本厚厚的登记簿上,密密麻麻的意向订单,足够她们回去以后,不眠不休地忙活大半年!
就在收摊前,一个穿着中山装,气质儒雅,一看就是大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在王副主任点头哈腰的亲自引领下,挤到了展台前。
“沈酌青同志,是哪位?”男人开口,声音温和而有力。
“我就是。”沈酌青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
“你好你好!”男人立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沈酌-青的手,脸上满是欣赏的笑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钱,是兰州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
兰州百货大楼!
这五个字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全省最大、最牛的国营百货公司!能进入那里的商品,都是身份和质量的象征!
钱科长热情地说道:“沈同志,你的事迹,还有你昨天那番精彩的讲解,我全都听说了!了不起!太了不起了!你们的产品,有故事,有技术,更有精神!这正是我们百货大楼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代表我们兰州百货大楼,想跟你们‘戈壁之歌’,谈一个独家合作。”
“独家合作?”沈酌青眉梢一挑。
“对!”钱科长重重点头,“我们希望成为‘戈壁之歌’在省城的独家经销商!我向你保证,我们会给你们最好的位置——一楼最显眼的专柜!紧挨着上海来的凤凰牌手表和永久牌自行车!所有的宣传资源,我们都会向你们倾斜!”
这个条件,优厚到让一旁的王副主任都嫉妒得眼红!
这哪是招商,这简直是请财神爷啊!
沈酌青的内心,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戈壁之歌”,将一步登天,直接站在省城零售业的顶端。
但她的脸上,依旧平静。
“钱科长,感谢您的赏识。独家合作可以,但是,我也有我的条件。”
“你说!”钱科长毫不犹豫。
“第一,我们是手工生产,产量有限,无法保证无限量供货,所以我们采用预定制,每月定量供应。第二,货款,必须月结,概不拖欠。第三,专柜的布置和设计,必须由我们提供方案,你们来执行。”
这三个条件,条条都显得有些“霸道”,完全不像是一个小作坊对大商场的态度。
然而,钱科长听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沈酌青!有性格!有原则!我喜欢!”他当场拍板,“你的条件,我全都答应!不仅如此,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第一笔订单,我们预付百分之五十的定金!”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直接拿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空白合同。
“沈同志,只要你点头,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就可以签合同!”
当沈酌青拿起那支钢笔,在散发着油墨香的合同上,代表“四零四基地军属手工作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站在她身后的张兰和孙嫂,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两人抱在一起,哭得泣不成声。
不是伤心,是激动,是喜悦,是扬眉吐气!
签了!
真的签了!
她们这些军嫂,这些被人看作是“没工作的家属”的人,竟然真的和全省最大的百货大楼,签订了正式的供销合同!
从今天起,她们不再是“小打小闹”了!
她们是,被市场认可的,“正规军”!
……
在离开兰州的前一天下午,沈酌青独自一人,来到了白教授在大学里的家属楼。
她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两罐好茶叶,以及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白教授,这次真的太谢谢您了。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沈酌-青深深地鞠了一躬。
“哎,丫头,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白教授连忙扶起她,将她让进书房,“我什么都没做,都是你自己争气!”
沈酌青从布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教授,这是我们这次展销会全部收入的一部分,不多,是我们全体姐妹的一点心意。我们商量好了,以后每卖出一件东西,都会拿出一部分,作为给您的‘艺术发展咨询费’。”
信封很厚,里面的分量,起码有几百块。
然而,白教授只是看了一眼,便笑着将信封推了回去。
“胡闹!”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佯怒,“我一个老头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可是……”
“没有可是。”白教授的眼神,变得无比欣慰和慈祥,他轻轻拍着沈酌青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丫头,你知道吗?你做的这件事,比我这个老头子,天天关在书斋里,写那些没人看的文章,要有意义一百倍,一千倍!”
“你让那些被遗忘在戈壁滩上的姐妹们,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你让那些冰冷的废料,变成了有温度的艺术。你让奉献和守护,变成了一种可以被看见、被触摸的美。”
“这,就是最大的功德。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哪里配得上分你的功德?”
白教授的话,让沈酌青的眼眶微微发热。
“丫头,钱,我不能要。”老人家的目光,仿佛看穿了未来,“但有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您说。”
“永远,永远不要忘了你们的根在哪里。”白教授的语气,无比郑重,“你们的根,就在四零四,就在戈壁滩,就在那些朴实无华的军嫂和战士身上。无论将来你们飞得多高,走得多远,都不能忘了这个根。忘了根,你们的‘戈壁之歌’,就没了灵魂,就唱不下去了。”
“我记住了。”沈酌青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
回程的解放卡车上,气氛与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来的时候,车厢里是死一般的沉寂,和对未知的惶恐。
回去的时候,车厢里装满了荣誉、厚厚的订单,和一个装着沉甸甸现金的铁皮盒子,更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的希望和憧憬。
“小沈,你快帮我算算!钱科长那第一笔订单,光定金就给了咱们三千块!三千块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张兰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像是抱着自己的亲儿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咱们得赶紧扩大生产!”孙嫂也在一旁兴奋地比划着,“我看至少得再添置五台!不,十台缝纫机!再把那间旧仓库收拾出来,专门当车间!”
“还有人手!基地里还有好多姐妹想加入呢!咱们得定个章程,怎么招人,怎么分钱……”
两个嫂子一路上叽叽喳喳,兴奋地计算着这次的收入,规划着回去以后的宏图大业,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沈酌青微笑着听着,没有插话。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她的脑子里,思考的却是比缝纫机和新仓库,更长远的问题。
如何建立一套标准化的生产流程?确保每一件“戈壁之歌”的产品,都有着同样的军工品质。
如何进行品牌化运营?将“戈壁之歌”的故事和精神,传递给更多的人。
如何建立一个公平、合理的分配制度和管理模式,让这份事业,能够持续、健康地发展下去,真正成为几百个军嫂,安身立命的依靠,而不是昙花一现……
当颠簸的解放卡车,缓缓驶过那道熟悉的岗哨,再次进入四零四基地的大门时。
远处,依旧是那片一望无际的黄色沙丘,和一排排军绿色的营房,在夕阳下,显得肃穆而庄严。
风沙卷起,带着熟悉的,干燥凛冽的气息。
沈酌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归属感。
这里,不再是前世记忆中那个囚禁了她青春和自由的牢笼。
这里是她事业起航的港湾。
是她身后最坚实的后盾。
是她,新的征程,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