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南天门”观景台内,那份亘古不变的宁静。
悬浮维生椅的显示屏幕上,代表着赵安全生命体征的各项数据,已经全部跌落到了最危险的深红色区域。
一个由联邦最顶尖的基因医学专家,所组成的私人医生团队,紧急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在新纪元享有盛誉的基因医学权威。
他看着屏幕上那,如同雪崩般崩溃的数据,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焦急。
“首长!不行了!您的身体机能,已经衰退到了极限!线粒体的能量输出,已经低于了维持基本生命活动的百分之三十!”
老专家几乎是用一种,带着恳求的语气,对着维生椅上那个,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老人说道:
“我以我个人的名誉,以及整个医疗团队的评估结果,向您提出最高级别的建议!请您立刻进入深度的基因修复休眠治疗!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延缓您生命流逝的方法了!否则……”
“否则,怎么样?”
赵安全,缓缓地抬起了他那只,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轻轻地打断了医生的话。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但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虽然已经浑浊不堪,但眼底深处,却依然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的科学,也救不了我的命,对吗?”
老专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无比艰难地说道:
“对不起,首长……以目前的科技……我们……我们只能尽力……但无法逆转……”
“这就对了。”
赵安全,那张如同古树树皮般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用一种平静,但却不容任何人反驳的语气,下达了自己,或许是人生中的最后一道命令。
“准备一架‘玄鸟’级穿梭机。”
“送我,去昆仑。”
“什么?!”
不止是医生,就连跟在他身边,已经整整八十年的老警卫员,都失声叫了出来。
“首长!万万不可啊!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承受地表的重力和大气环境!昆仑山海拔那么高,您……”
警卫员还想再劝。
但当他看到老人那,无比决绝的眼神时。
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当老首长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就代表着,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改变主意了。
最终,医生和警卫员,只能无奈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执行命令。
没有惊动联邦议会。
也没有通知任何一家新闻媒体。
半个小时后。
一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联邦标志的“玄鸟”级小型穿梭机,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庞大的“南天门”空间站。
它划破大气层,精准地降落在了那片,如今已经被联邦列为“国家级自然与历史双重最高保护区”的,昆仑山脚下。
舱门打开。
赵安全拒绝了整个医疗团队的陪同请求。
他甚至,没有使用那张为他量身定做的、便携式反重力轮椅。
他只是,在那个同样已经白发苍苍的老警卫员的搀扶下。
拄着一根,在路上随便捡来的、再也普通不过的木头拐杖。
颤颤巍巍地,踏上了那条,通往山顶“人皇陵”的朝圣步道。
“首长……您这又是何苦呢?”
老警卫员看着他那,在寒风中,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的单薄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赵安全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贪婪地呼吸着这片大地上,那略带冰雪气息的空气。
目光,则望向了那,在云雾缭绕之中,若隐若现的雄伟山巅。
一百年了。
昆仑山脉的风景,依旧是那么的雄伟,那么的壮丽。
可是,这山下的人间,却早已换了天地。
就在不远处。
一群穿着,最新潮的智能温控校服的大学生,正嘻嘻哈哈地,围绕着一块古老的石碑,进行着网络直播。
他们最新款的仿生无人机,在空中灵活地盘旋着,将这壮美的雪山风光,和他们年轻而又充满活力的笑脸,一同传送到了虚拟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漂亮女孩,正对着悬浮在她面前的虚拟镜头,兴奋地介绍道:
“哈喽哈喽!直播间的家人们,大家下午好啊!你们猜我现在在哪里?”
“没错!我现在就在咱们华夏文明的圣地——昆仑山脚下!”
女孩夸张地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天地的姿势。
“看到我身后这块碑了吗?传说啊,一百年前,就是在这里!那个神话里最帅的男人,‘人皇’苏夜,点燃了他自己的灵魂,然后召唤出了一个比山还高的、名叫‘盘古’的超级机器人,一拳就打爆了太阳里的黑暗!”
“是不是超级酷!超级燃!虽然联邦的历史学家们,一遍又一遍地跟我们说,这只是一个神话故事,只是我们祖辈在面对‘超级太阳风暴’时,幻想出来的精神寄托。但是!我不管!我还是觉得,这里的空气里,都充满了史诗和浪漫的味道呢!”
赵安全,拄着拐杖,默默地,从这群年轻人的身边,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
那些年轻人,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个,衣着朴素行将就木的奇怪老人。
然后,就立刻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了他们那,充满了欢声笑语的直播之中。
没有人认出他。
也没有人知道。
这个,在他们眼中,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老人。
就是那个,在传说中,为那位“人皇”,扛起了一片天的最后一位“守护者”。
从山脚,到山顶的那座“人皇陵”。
对于这些,身体里流淌着优化基因的年轻人来说,可能不过是几个小时的轻松旅程。
但是,对于此刻的赵安全而言。
却仿佛是一条,需要跨越一个世纪的漫漫长路。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的双腿,如同灌满了铅一般沉重到了极点。
那颗,依靠着无数精密仪器,才勉强跳动的心脏,更是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被凌迟。
“首长!”
老警卫员,看着他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和不断渗出冷汗的额头,终于忍不住,哽咽着说道:
“让我背您上去吧!求您了!就让我背您这一段路吧!”
赵安全,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用那双浑浊,但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自己的老部下一眼。
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固执地,用那根普通的木头拐杖,支撑着自己那,已经油尽灯枯的身体。
一步一个脚印地,继续向上攀登着。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扫墓。
这是他,这位共和国最后的老兵。
对他那逝去的,燃烧的、却永远不被后人所理解的青春的,最后一次告别。
他要用这种,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
去重新感受,当年那场战争的重量。
然后,将这份足以压垮一个世界的重量。
连同自己的生命一起。
彻底地,交还给这片他用一生去守护的土地。
……
与此同时。
新上海市。
李瑶的社会学调查问卷,在经过了整个兴趣小组,长达一周的反复修改和论证之后。
终于,正式在联邦的各大社交平台上,上线了。
问卷的名字,就叫做《关于“新天津卫事件”背后社会心理因素的探索性调查》。
其中,有一个问题,是张伟力排众议,坚持要加进去的。
【问题:您认为,‘城隍’、‘阎王’这类,带有浓厚东方色彩的民间传说,其在当代的现实意义是什么?】
下面,提供了四个选项。
A:早已过时的封建迷信残余,应彻底摒弃。
B:古代统治阶级,用于恐吓民众、维护统治的工具。
C:一种很有趣的、值得保留的传统文化符号。
D:对个人内心道德底线的一种象征性约束。
而在整份问卷的最后。
李瑶,还特意设置了一个,她自己最感兴趣的开放性问题。
“在您看来,我们这个物质极大丰富、科技高度发达的新纪元,还需要‘英雄’吗?如果需要,您心目中的‘英雄’,又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她看着后台,那不断跳动增长的问卷回收数量。
对即将得到的答案,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