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英雄的黄昏（二）——墓前的独白

当最后一缕，属于夕阳的金色余晖，从巍峨的昆仑雪线上彻底消失时。
赵安全，终于拖着他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登上了这座他阔别了一百年的山巅。
峰顶之上，异常的安静。
这里，没有世人想象中那宏伟壮观的陵墓。
只有一个由一整块巨大的、通体温润的昆仑暖玉，所雕琢而成的古朴衣冠冢。
它就那么静静地矗立在，曾经那块“万神归寂”石碑的基座之上。
墓前，立着一块光滑如镜的无字石碑。
它沉默地倒映着，头顶那片已经开始变得璀璨的浩瀚星河。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位，长眠于此的英雄的一生。
功过是非，任由后人评说。
“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赵安全，对搀扶着他的老警卫员，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一个人蹒跚着，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墓前。
他颤抖着从那件，已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旧军大衣的内袋里，摸出了一瓶连标签都已经磨损掉的军用特供酒。
——“闷倒驴”。
这还是当年在庆功宴上，苏夜那个家伙嬉皮笑脸地从他那里，顺走了大半瓶的牌子。
他费力地拧开了那已经有些生锈的瓶盖。
将一半清澈但却充满了烈性的酒液，缓缓地洒在了墓前的雪地上。
刺鼻的酒液，瞬间就被这极度的严寒，给冻结成了冰。
但是那股浓烈到呛人的酒香，却在刺骨的寒风中，迅速地弥漫开来。
然后，他仰起头将剩下的那半瓶烈酒，毫不犹豫地全都灌进了自己的嘴里！
“咳……咳咳……咳咳咳……”
辛辣的烈酒，如同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从他的喉咙，一路灼烧到了他的胃里。
呛得他，当场就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佝偻着身子，几乎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但是，他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老眼，却因为这股霸道无比的酒劲，而重新变得异常的明亮起来。
他靠着那块冰冷刺骨的无字石碑，缓缓地坐了下来。
就好像一百年前那无数个，在战火纷飞的夜晚，他和自己的战友，背靠着背坐在冰冷的战壕里，一起看着星星一样。
“苏夜……你个王八蛋……”
他喘着粗气，那张布满了老年斑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老子……来看你了。”
“一百年了，快一百年了……这世界，变得……咳咳……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他絮絮叨叨地，就像一个急于向老朋友炫耀自己功绩的孩子。
“咱们的‘薪火号’，上个月已经成功飞出奥尔特云了！比咱们当年，在酒桌上吹过的牛皮，还要远得多！你说，带劲不带劲？”
“还有啊，前阵子中原大旱，联邦的气象卫星屁用没有。结果你猜怎么着？一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在龙王庙前，就唱了几首老掉牙的歌谣，一场甘霖倾盆而下！你说邪乎不邪乎？跟那几条老泥鳅，亲自来了一样！”
“哦，对了，还有新天津卫！你留下的那个‘城隍’神位，最近可是威风得很呐！把一帮，自以为高科技就天下无敌的小兔崽子，吓得哭爹喊娘，排着队去联邦警察局自首！你留下的这些‘遗产’……可真没少给老子惹麻烦，也没少给老子……找乐子……”
他笑着，说着。
仿佛，那个总是一脸不羁笑容的男人，就坐在他的对面，一边喝着酒一边安静地听着。
但说着说着。
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能将这昆仑玄冰都冻结的，无尽的悲凉。
“可是啊……苏夜……”
“他们……好像都快忘了。”
“忘了那场，差点把天都打碎的战争。也快忘了，你这个把天给补上的家伙。”
“现在的小孩，他们……他们都以为，你只是个游戏里的虚拟角色，是电影里的超级英雄。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狗屁专家，写了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从什么社会学、心理学、历史学的角度，全方位地，论证了你，‘人皇苏夜’，只是一个，我们这些战争幸存者，所共同幻想出来的‘集体潜意识文化符号’……”
他自嘲地，笑了笑。
那浑浊的眼角，却有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瞬间就在他那，如同老树皮一般的脸上，凝结成了冰。
“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有时候真他妈想不通……我们当年，拿自己的命，拿所有兄弟的命，换来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我守了这一百年，守了个什么？守了一群，把咱们的牺牲当成神话故事的孩子吗？”
山巅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永不停歇的寒风，在呼啸着，仿佛是在替他发出不甘的怒吼。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
赵安全，却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悲凉与迷茫，渐渐散去，化为了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释然。
“不过……现在，我好像有点想通了。”
“也许，他们不知道真相，就这么没心没肺地快快乐乐地活着，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这不就是……咱们当年想要的吗？”
他笑了。
最后，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从自己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位置的胸口内袋里，掏出了一枚已经被他摩挲得，几乎看不清纹路的、古朴的青铜勋章。
那是地球联邦成立之初，授予他的唯一一枚。
编号为，001的。
“昆仑勋章”。
他将这枚代表了百年孤独守护的沉重勋章，郑重地放在了那块冰冷的无字石碑前。
仿佛，是将自己这一生的戎马，这一生的荣耀以及这一生的孤寂。
全都交还给了这位，他最敬佩的“指挥官”。
……
与此同时。
遥远的新上海市。
联邦第一大学，社会学实验室内。
李瑶，正和她的小组成员们，一起分析着刚刚从全联邦网络上，回收完毕的调查问卷数据。
看着那份，由光脑自动生成的、清晰直观的数据报告，李瑶好看的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在“您认为‘城隍’这类传说，在当代的现实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下。
选择“一种有趣的、值得保留的传统文化符号”这个选项的年轻人，占比，高达百分之七十二。
而在问卷的最后，那道由她亲手设置的开放性问题——
“在您看来，我们这个时代，还需要‘英雄’吗？如果需要，您心目中的英雄是什么样的？”
其答案，所生成的词云图上。
“钢铁侠”、“星际队长”这类，经典电影中的超级英雄角色。
以及，“基因科学家”、“AI之父”这类，推动科技进步的时代先锋。
成为了最大、最醒目的几个关键词。
而“为国牺牲的战士”这个词条。
则小到几乎需要将图像放大数倍，才能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勉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