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治疗,顾延州和林辞抵达了北欧的一座偏远小镇。
这里的冬天来得早,窗外下着漫天的大雪。这栋位于半山腰的木质别墅被厚厚的针叶林包围着,像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屋里的壁炉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带来了一室的暖意,这里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尔虞我诈,安静得甚至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但顾延州却觉得自己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的背伤刚好了一点,那种烧伤后的神经痛就像附骨之疽,时不时地发作。但最让他崩溃的,是他发现了一个事实——他的右手废了。
那只曾经握着钢笔签下百亿合同、指点江山的手,现在哪怕只是去拿个稍微重一点的马克杯,都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有时候甚至会突然痉挛,像个不听使唤的摆设。
晚餐时间。
长条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精致的西餐具。盘子里的牛排煎得恰到好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顾延州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有些吓人。他没用左手,非要跟自己较劲似的,用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手握住了餐刀。
“滋!”
刀刃划过瓷盘,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噪音。
顾延州眉头狠狠一皱,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他试图用力切开那块牛肉,可那只手就像是不是他的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还在不停地哆嗦。
“滋滋!”
又是两声难听的刮擦声。刀尖滑开了,根本切不进去。
坐在对面的林辞手里拿着叉子,眼神里全是担忧,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轻声说道:
“延州,这肉好像有点煎老了,不太好切。要不……我帮你切好了再换给你?”
说着,林辞就要伸手去拿顾延州面前的盘子。
“不用。”
顾延州的声音冷硬得像块冰,猛地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着林辞伸过来的手:
“我自己没长手吗?需要你像照顾废物一样照顾我?”
林辞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悻悻地缩了回去,小声解释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手累……”
“我说了不用!”
顾延州咬着牙,腮帮子都在抖。他不信邪,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死死按住桌沿,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右手上,对着那块牛排狠狠切了下去。
可就在发力的瞬间,右臂的神经突然一阵无法控制的痉挛。
“当啷!!”
一声脆响。
银质的餐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又弹起来撞倒了旁边的高脚杯。
“哗啦!”
半杯红酒瞬间泼洒出来,猩红的酒液在洁白的桌布上迅速晕染开,像极了一滩刺眼的血迹。
餐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
之后的几天,别墅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为了照顾顾延州的情绪,林辞变着法地做些软烂易消化的东西。
这天傍晚,林辞特意炖了一锅浓汤,那是顾延州以前最喜欢喝的。
餐桌上,林辞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套特制的辅助餐具,那个勺子的把手是加粗防滑的,专门给手部力量不足的人设计。
“延州,医生说复健期可以用这种辅助餐具,能省点力气,等你神经恢复好了再……”
“拿走。”
顾延州看都没看那个勺子一眼,冷冷地打断他,那眼神厌恶得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把这种给残废用的东西拿走。给我拿正常的勺子来。”
林辞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顾延州那双布满血丝、压抑着怒火的眼睛,只能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换了一把普通的银勺。
顾延州坐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左手,死死按住还在隐隐作痛的右小臂,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稳住颤抖的手腕。
“你可以的……顾延州,喝口汤而已,你他妈别是个废物……”
他在心里一遍遍咒骂着自己。
颤抖的右手握着勺子,舀起一勺滚烫的浓汤。
一厘米,两厘米……
勺子颤颤巍巍地往嘴边送,汤汁在勺子里晃荡,眼看着就要送进嘴里了。
就在离嘴唇还差那么几厘米的时候。
右臂那根受损的神经像是故意跟他作对,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啪!”
勺子在手里失控地翻转。
滚烫的浓汤直接泼洒下来,浇在了顾延州的胸口上,顺着那件名贵的真丝衬衫往下流,滴在脚下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
“嘶……”
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布料烫红了皮肤,但这点痛觉对于顾延州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崩溃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羞耻感。
他竟然连口汤都喝不到嘴里!
他现在连个三岁的小孩都不如!
“延州!怎么了?烫到了吗?”
林辞吓坏了,扔下筷子就冲过来,拿着湿毛巾就要去擦顾延州胸口的汤渍,满脸焦急:
“快脱下来看看有没有起泡!这汤刚出锅很烫的……”
“滚开!!”
顾延州看着胸前那狼藉一片的污渍,那根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他猛地站起身,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托盘。
“哗啦!砰!!”
碗碟摔碎的巨响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碎片飞溅了一地。
“别碰我!你看什么看?!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样特别可笑?!”
顾延州双目赤红,像一头受了伤彻底失控的狮子,冲着试图靠近的林辞大声咆哮:
“我是个废人!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了!你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在心里可怜我?!”
林辞被他吼得僵在原地,眼圈瞬间红了,声音都在发抖:
“我没有……延州,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只是担心你……”
“我不需要你的担心!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顾延州根本听不进去,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卑和挫败感让他只想逃离这双充满关切的眼睛。他觉得林辞的每一个眼神都在提醒他——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顾延州了,你现在是个连自理都困难的废物。
“滚!都给我滚!别让我看见你!”
顾延州嘶吼着,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椅子。
他拖着那条还不太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右腿,踉踉跄跄地逃离了那个满地狼藉的餐厅。
那种背影,狼狈到了极点。
“砰!!!”
主卧的房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