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偶尔几声脆响。
林辞站在满地的狼藉中,看着那扇紧闭的主卧门,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惊慌失措或者掉眼泪的样子。
他沉默地蹲下身,把地毯上那些摔碎的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动作熟练又麻利。擦干净地板上的油渍,又把那块沾了汤渍的羊毛地毯卷起来放到一边,处理完这一切,他洗了把手,转身进了厨房。
林辞重新煮了一锅白粥,盛了一碗,特意晾了一会儿。
他端着粥,脚步轻轻地走到主卧门口。
伸手一拧,锁死了。
林辞没敲门,更没在那儿低声下气地求顾延州开门。他转身从走廊尽头的柜子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门锁开了。
林辞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顾延州正颓废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他把自己蜷成一团,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林辞没说话,反手关上门。
“啪。”
他按亮了床头那盏昏黄的落地灯。
光线很柔和,并不刺眼,但在这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却显得格外坚定。
林辞端着那碗粥,径直走到顾延州面前。他没有站着居高临下地看他,而是不容置疑地盘腿坐在了地板上,把粥放在一边,让自己和顾延州的视线平齐。
“顾延州,抬头。”
林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韧劲。
顾延州没动,肩膀僵硬着。
“我让你抬头。”林辞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些。
顾延州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眶通红。
“你进来干什么?来看笑话吗?”
顾延州的声音嘶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凶狠的弧度: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就是个连饭都吃不了的废物!你满意了?要是觉得恶心就趁早滚蛋,别在这儿假惺惺地装好人!”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人,但林辞就像没听见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端起那碗白粥,拿着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直接递到了顾延州的嘴边。
“张嘴。”林辞只说了这两个字。
顾延州愣住了。
他看着林辞那双眼睛。那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丝毫的嫌弃。有的只是一片坦然和平静。
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强硬地闯入林辞世界,霸道地宣告所有权的自己。
“我不吃!拿走!”
顾延州偏过头,想要躲开那勺粥:
“我不需要你喂!林辞,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是你自己在逼你自己。”
林辞的手稳得像磐石,勺子依然固执地停在顾延州嘴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顾延州,以前是你照顾我,是你护着我。现在你手不方便,我喂你吃口饭怎么了?难道这就丢人了?这就没尊严了?”
“你……”
“张嘴。”林辞打断他,眼神直视着他躲闪的目光,“除非你想让我像以前你对我那样,用嘴喂你。”
顾延州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辞。
在林辞这种包容一切、温柔却又绝不退让的注视下,顾延州心里那层伪装,“咔嚓”一声,寸寸碎裂。
那种被当作“正常人”而不是“病人”对待的感觉,让他眼眶瞬间酸胀得厉害。
僵持了几秒钟。
顾延州那双赤红的眼睛颤了颤,终于慢慢张开了嘴。
林辞把勺子送进他嘴里。
白粥温热软糯,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想哭。
顾延州咽下那口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滴在林辞的手背上。
这一刻,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掌控一切的顾大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愿意在他面前露出软肋、愿意依赖他的普通男人。
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在这一勺白粥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逆转。
……
生活似乎慢慢步入了正轨,但有些伤疤,不是那么容易好的。
一天深夜,屋里暖气开得很足。
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气氛正好,暧昧的情愫在空气里流淌。
顾延州难得放松下来,林辞看着他柔和的侧脸,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很深很缠绵的吻。
林辞的手顺势探向了顾延州的睡衣下摆,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顺着腰线往上摸索。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背部那片凹凸不平、硬邦邦的伤疤瞬间。
“别碰!!”
顾延州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一把推开了林辞,力气大得让林辞差点摔下沙发。
“呼……呼……”
顾延州呼吸急促,反应过度地抓起旁边的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往后缩到了沙发的角落里,背对着林辞,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了?是不是弄疼你了?”
林辞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要去开旁边的落地灯查看情况:
“我看看,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别开灯!!!”
顾延州发出一声近乎歇斯底里的低吼,声音紧绷得像是要断裂的弦:
“不准开灯!别看!别碰那里!”
林辞的手僵在开关上,借着电视屏幕微弱的光,他看见顾延州死死抓着领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防御的姿态。
“延州……”
“我很丑……我知道我很丑……”
顾延州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自卑和痛苦:
“那里……那里像个怪物一样……全是烂肉,全是疤……恶心死了……”
那场大火烧毁的不仅仅是他的皮肤,还有他作为男人的骄傲。
那种烧伤留下的狰狞疤痕,像是一张丑陋的蜘蛛网,盘踞在他的背上。每次洗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都会觉得恶心。
他怎么能让林辞看到?
怎么能让这么完美的林辞,看到这么残缺、这么丑陋的自己?
他宁愿忍受欲望的折磨,宁愿推开自己最爱的人,也绝不想在林辞眼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恐或者嫌弃。
这种深深的自卑感,就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横亘在两人想要进一步靠近的身体之间。
“我不看,我不看,你别激动。”
林辞收回了手,没再强求,只是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温情的夜晚,就在这僵持与压抑的沉默中,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