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扶光推开那扇一碰就“嘎吱”作响的房门,毫不犹豫地走入了荒草丛生的院子。
她没有工具,便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
她走到之前记下的墙根处,蹲下身子,无视裙摆被泥水浸湿。她折了一根相对结实的枯枝,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几丛紫花地丁和半边莲的根部开始挖掘。
泥土在雨后变得松软,这为她省了不少力气,但枯枝毕竟脆弱,挖不了几下便会折断。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寻找新的“工具”,手指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指甲缝里也很快塞满了黑泥。
可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嫌恶。
对于一个修复师而言,材料的纯净和完整是第一要义。她必须将这些草药连同根系,完整地取出来,因为药效最强的部分,往往就藏在那不起眼的根须之中。
终于,在折断了五六根枯枝后,她总算挖出了足够分量的草药。
她捧着这把带着泥土、散发着青草腥气的“救命稻草”,回到了那间破败的屋内。
接下来的问题,更加棘手。
她需要将这些草药捣烂成泥,才能敷用。可这间屋子家徒四壁,别说药臼,就连一个完整的碗都找不到。
晏扶光的目光在屋内飞快地扫视着,最终,定格在墙角一个破碎的粗瓷碗上。那碗只剩下了一半,边缘锋利,碗内积满了黑色的污垢。
她走过去,捡起那半个破碗。又在屋外的石阶旁,找到一块被雨水冲刷得颇为光滑的鹅卵石。
——这就是她全部的工具了。
她用本就所剩无几的饮用水,将破碗和鹅卵石反复冲洗干净,直到确认上面没有任何杂质。
然后,她将紫花地丁和半边莲的根茎放入碗中,握紧那块鹅卵石,一下,一下,用力地砸了下去。
沉闷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听雨轩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的过程。她的手臂本就没什么力气,每砸一下,虎口都震得发麻。但她咬着牙,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不是在捣药,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很快,草药被捣烂,碧绿色的汁液渗出,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草木气息。
看着碗中那团绿色的药泥,晏扶光却微微蹙起了眉。
‘还不够。’她心中想道。‘喉咙的红肿是内外并发的,皮肉之下还有绳索造成的严重淤血和组织损伤。单靠这些寻常草药外部冷敷,药力渗透有限,见效太慢。’
她需要一种能加强药力渗透,同时具备更强消炎杀菌功效的东西。
‘除非……能找到一些碱性更强,且带有硫磺成分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她猛地顿住了。
硫磺……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呼吸微微一滞,立刻伸手探入自己的衣袖深处。
片刻之后,她摸出了一件硬物。
那是一小块残渣,颜色微黄,质地坚硬,正是她在荣安堂净手时,趁人不备,从那块特制的澡豆上悄悄扣下来的。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真假玉佛上,谁也不会注意到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而她这么做,也只是出于一个修复师的本能——分析未知材料的成分。
这侯府特制的澡豆,为了增加去污和润肤的功效,除了寻常的豆粉、香料,还加入了皂角和微量的硫磺粉末。
皂角,能清洁皮脂,帮助药性渗透。
而硫磺,正是中医里用来解毒杀虫、治疗疮癣肿痛的要药!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她将那块澡豆残渣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用鹅卵石小心地将其碾成细腻的粉末,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这些淡黄色的粉末,悉数混入了那碗碧绿的草药泥之中。
两种物质混合的瞬间,药泥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一股混合着草药、硫磺和皂角味道的怪异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成了!
晏扶光不再耽搁,她用手指剜起一团黏腻冰凉的药膏,仰起头,精准地将它敷在了自己脖颈处那道红肿发热的勒痕上,尤其是喉结的位置,敷得最厚。
药膏刚一接触到皮肤,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骨凉意,便猛地炸开!
那不是寻常的冰凉,而是一种带着强烈穿透力的、尖锐的清凉感,仿佛无数根冰针,瞬间刺破了滚烫的皮肤,直达深处,蛮横地驱散着那火烧火燎的剧痛。
晏扶光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而微微颤抖。但很快,那股刺骨的凉意便化为了一股温和而持续的清流,在她灼痛的咽喉处缓缓流淌。
原本那种连呼吸都带着痛感的灼热,被这股力量迅速压制了下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喉咙里那因为严重充血而紧绷的血管和肌肉,正在一点一点地舒缓、放松。
有效!
晏扶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暂时还无法发出声音,声带的修复需要时间。
但她试着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这一次,喉咙里虽然依旧有痛感,却已经从之前那种刀割般的剧痛,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
这也证明了,这副看似孱弱的身体,对草药的吸收能力尚可,并没有因为长期的亏空而彻底失去生机。
只要能吸收药力,就还有救。
只要还有救,她就有机会,把失去的一切,都重新夺回来!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无比坚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