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刁奴送饭

药力正随着那股清凉感缓缓渗透，晏扶光靠在椅背上，紧绷的神经难得有了一丝松懈。喉间的灼痛被压制下去，让她得以喘息。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便被一道粗暴的巨响彻底撕碎。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用脚狠狠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惊起了院中几只觅食的麻雀。
晏扶光缓缓睁开双眼，冰冷的目光穿过门框，望向院中。
只见一个腰圆膀阔、满脸横肉的婆子，提着一个油腻的木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她正是侯府大厨房的管事，王婆子。
这王婆子一向是老夫人身边的得力走狗，惯会捧高踩低，原主还在世子身边得脸时，她见了面也是一口一个“少夫人”叫得亲热。如今见晏扶光失势，她便成了第一个跳出来作践人的恶犬。
她走到院中那张布满青苔的石桌前，将手中的木桶“哐”地一声重重顿在桌上。木桶里浑浊的液体随之晃荡，一股混合了饭菜馊腐和鱼腥的恶臭，瞬间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桶里装的，根本不是人吃的食物，而是厨房里每日收集起来喂猪的泔水。剩菜残羹、鱼肠内脏，全都混杂在一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王婆子做完这一切，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甚至没有对晏扶光这个名义上的主子行礼，只是将双手往粗壮的腰上一叉，下巴抬得老高，用一双三角眼斜睨着屋内的晏扶光，扯着嗓子开口了，那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刻薄的快意。
“哟，少夫人，醒着呢？老婆子我奉老夫人的命，来给您送午饭了。怎么样，老婆子我够尽心吧？这大老远地给您提过来，胳膊都酸了。”
她特意加重了“午饭”二字的读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嘲弄。
“您可别嫌弃。如今您是什么身份，您自己心里该有个数。您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世子妃了，您现在就是个待罪之身！老夫人仁慈，没让您直接饿死，还给您一口吃的，您就该跪下感恩戴德了！”
王婆子见晏扶光没有反应，以为她是吓傻了，说得更加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怎么不说话？是没脸见人，还是脖子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呵，也是，做了那等丑事，还指望侯府把您当菩萨供着不成？我告诉您，这桶里的东西，您爱吃不吃！这可是老婆子我特意给您留的‘好东西’，有鱼有肉的，比喂给后院那些畜生的都强！”
她伸出肥胖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脸上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您要是吃了，好歹能填饱肚子，多活一天。要是不吃，那也行！老婆子我省事，直接提回去喂猪！下一顿饭，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兴许是明天，兴许是后天，又或者……您就这么饿着肚子，干干净净地上路，去见您那短命的公主娘，也说不定呢！”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淬满了最恶毒的羞辱。换作是原主，恐怕早已气血攻心，或是哭着跪地求饶了。
然而，在王婆子那刺耳的叫骂声中，晏扶光却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从那张破旧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王婆子预想的那样暴怒，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和乞求。
她只是那么平静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门，走到了那张石桌前。
她的神色太平静了，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刚才那番恶毒的羞辱，又仿佛，眼前这个上蹿下跳的王婆子，不过是一只聒噪的苍蝇。
晏扶光停在桌前，既没有看王婆子一眼，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缓缓低下头，审视着面前那桶浑浊的馊水。
她的目光，冷静得像是在鉴别一件古董。
那股足以让常人呕吐的酸腐气味，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她的视线，在那桶漂浮着油污和杂物的泔水上缓缓扫过，最终，在几块因为变质而呈现出诡异绿色的蛋黄，以及一旁已经腐烂发白的肉块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专注而认真，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究。
王婆子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在对上这样一双眼睛时，竟莫名其妙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和她印象里那个只会哭哭啼啼、逆来顺受的世子妃，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一种没来由的寒意，顺着她的脊背，悄然爬了上来。她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嚷道：“看……看什么看！没见过猪食吗？告诉你，今天你就只有这个！不吃就饿死吧！”
说完，她仿佛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又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这个阴森的院子。
直到王婆子的身影彻底消失，院门外再次传来落锁声，晏扶光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桶散发着恶臭的泔水上，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冷笑。
饿死？
她晏扶光，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这桶里的东西，她的确不会吃。
但是，她刚刚在那桶馊水里，看到了比食物更有价值的东西。
——霉菌。
那些漂浮在蛋黄和肉块上的、呈现出诡异绿色的东西，正是黄曲霉。
这在常人眼中是剧毒之物，但在她这个修复师的眼里，经过特殊的处理和提纯，却能从中分离出一种比任何草药都更强大的东西。
一种，足以让她在这座牢笼里，拥有反击之力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