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银簪试毒

王婆子色厉内荏地骂完，转身就想快步离开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破院子。她总觉得今天这位少夫人的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毛。
然而，她刚走到院门口，还未碰到门环，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刻意的响动。
是晏扶光从椅子上站起身时，衣袖拂过破旧桌角的细微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勾住了王婆子正要迈出门的脚。她心里又惧又疑，终究还是没忍住那点耀武扬威的心思，猛地回过头来，想看看这位失了势的少夫人到底还想耍什么花样。
“怎么？想通了？知道求饶了？”王婆子叉着腰，重新摆出那副刻薄的嘴脸，“我可告诉……”
她的话，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因为晏扶光根本没有看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只见晏扶光缓步走到石桌前，在那桶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旁站定。在王婆子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缓缓抬起手，从自己那简单挽起的发髻间，拔下了一支素银簪子。
那簪子样式简单，通体银白，是原主身上唯一还算值钱的首饰。
王婆子皱起了眉，心里嘀咕道：“死到临头了，还想着打扮？莫不是疯了不成？”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脸上的讥笑彻底凝固。
晏扶光手持银簪，手腕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就那么当着她的面，将那支闪着清冷光泽的银簪，缓缓地、径直地，探入了那桶浑浊腥臭的泔水之中。
然后，她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拌。
这个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她搅动的不是一桶喂猪的馊水，而是一碗上好的燕窝羹。
这诡异的举动让王婆子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她死死地盯着晏扶光的手，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几息之后，晏扶光停下了动作。
她缓缓地，将那支银簪从泔水中抽了出来。
就在银簪离开水面的那一瞬间，王婆子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只见那支原本银光闪闪的簪子，此刻……竟已变得漆黑如墨！
那不是沾染了污垢的脏，而是一种从内到外、被彻底侵染的、死气沉沉的墨黑。簪身上下，无一处幸免，仿佛刚从最浓的墨汁里捞出来一般，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光泽。
“毒……有毒！”
王婆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虽然不懂什么深奥的道理，但民间流传最广的常识她却是深信不疑——银针试毒，见黑即为剧毒砒霜！
这桶饭菜里，竟然有砒霜！
她不是来送馊水羞辱人的，她是来送毒药杀人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在她的天灵盖上，王婆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便瘫坐在了冰冷湿滑的青石板上，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不……不是我……”她的牙齿开始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晏扶光冷漠地看着脚下这个瞬间吓破了胆的婆子，手一松。
那支漆黑的银簪被她随手扔下，正好落在王婆子脚边的石板上，发出了一声清脆至极的响声。这声音，在王婆子听来，不亚于催命的丧钟！
紧接着，晏扶光伸出纤长的手指，在满是尘土的石桌上，蘸着刚才洒落的雨水，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投毒。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催命符，彻底击溃了王婆子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送馊水是羞辱，是作践，最多挨一顿板子。可投毒谋害主子，还是长宁长公主留下的唯一血脉，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不！！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啊！！”
王婆子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地上的泥水，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到晏扶光脚下，把头磕得如同捣蒜一般，发出“砰砰”的闷响。
“冤枉啊少夫人！老婆子我冤枉啊！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您的饭菜里下毒啊！”她涕泪横流，哭喊声凄厉得变了调，“这不是老婆子我的主意！真的不是我！”
晏扶光依旧沉默，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足以将人凌迟的压迫感。
王婆子被看得通体发寒，为了活命，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忠心，什么嘱托，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全招了。
“是……是柳家！是那位还没过门的柳姑娘那边的人！”她急切地辩解道，“是柳姑娘身边的一个陪嫁妈妈，前几日找到了老婆子我，塞了我一锭银子，让我……让我今天故意给您送这些东西来，好生羞辱您一番，给您个下马威，好让您知道，以后这侯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一片。
“可她们只说让老婆子我用馊水来羞辱您，她们万万没说这里面有毒啊！少夫人您明鉴，这……这分明是要借老婆子我的手来害死您，然后再把这天大的罪名，全都栽赃到老婆子我的头上啊！少夫人，我也是被她们给蒙骗了！求少夫人饶了老婆子这条贱命吧！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
哭喊声和磕头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晏扶光看着这个前一刻还嚣张跋扈、此刻却如丧家之犬般的婆子，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深的讽意。
柳家……那位即将进门的平妻，柳如是么？
人还没进门，下马威就先送到了。
只可惜，她们找错了人，也用错了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