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着那块碎玉和千两银票回到柳叶巷的小院,晏浮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让阿大挂上了闭门谢客的牌子。
“吱呀”一声,院门被沉沉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晏浮径直走入最里间那间被她改造成工作室的厢房,阿大则像一座沉默的铁塔,守在门外,警惕着院内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阿大,进来。”屋内传来了晏浮清冷的声音。
阿大推门而入,只见晏浮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紧袖布衣,正将一个铺满了细软黄沙的木盘放在桌案中央。
“公子,有何吩咐?”阿大躬身问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会很忙。”晏浮的目光没有离开桌上的锦盒,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墨玉碎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踏入这个院子。你守在外面,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我的传唤,都不许进来。明白吗?”
“属下明白!”阿大郑重地回答。
“另外,去准备一盆清水,一叠干净的棉布,还有……”晏浮顿了顿,补充道,“帮我看着外间炉子里的火,不能熄,也不能太旺,保持温热即可。”
“是!”
待阿大将一切准备妥当后,晏浮才终于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眼前的任务上。她不仅取出了那块从博古斋带回的碎片,还将另外六块大小不一的碎片也从一个随身携带的匣子里取了出来,在沙盘上按照麒麟原本的形态,进行着初步的拼合与模拟。
完整的轮廓在沙盘上慢慢浮现,但那一道道狰狞的裂痕,却像是一张张嘲讽的嘴,诉说着修复它的不可能。
晏浮对此视若无睹。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根细如发丝、顶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钢针。这并非寻常之物,而是她用天外陨铁亲自打磨而成的细钢钻头,其硬度远超凡铁,锋利无匹。
她将钻头安在一根小巧的木质钻杆上,深吸了一口气。
真正考验技术的时刻,到来了。
修复此物的关键,不在于粘合,而在于“打暗桩”。她必须在这些仅仅毫厘之厚的玉石断裂面上,钻出上下左右完全对应的微型孔洞,用以穿入铜丝作为骨架。
这道工序,风险极高。力道稍重,玉石便会二次崩裂;角度稍偏,两块碎片便无法完美咬合;深度稍有不慎,打穿了玉石表面,那便是前功尽弃,神仙难救。
晏浮左手稳稳地扶住麒麟的一块后腿碎片,右手持着钻杆,将那尖锐的钻头,轻轻抵在了布满晶体颗粒的断面上。
那一刻,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屏住了呼吸,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汇聚于指尖。她的人与钻杆仿佛融为了一体,手腕没有丝毫晃动,只是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频率,轻轻转动着。
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缕比尘埃还细的墨色玉粉,从钻头与玉石的接触点缓缓溢出。
阿大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看不懂公子在做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极致的专注与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滴汗珠,从晏浮光洁的额角渗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阿大见状,连忙拿起一块早已备好的柔软棉布,瞅准一个她动作停顿的间隙,闪电般地伸出手,快而轻地将那滴汗水拭去,整个过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她。
晏浮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指尖。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她终于缓缓停下了动作,轻轻吹去断口上的玉粉,一个仅有针尖大小,却深达数分的孔洞,已然成型。
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又拿起与之对应的另一块碎片,重复起刚才的动作。
这是一个无比枯燥,却又无比惊心动魄的过程。
日升月落,整整两天两夜,晏浮不眠不休,水米未进。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脸色也愈发苍白,但那双手,却始终稳如磐石。
当最后一个暗桩孔宣告完成时,她几乎虚脱地靠在了椅背上。
七块碎片,十二个暗桩孔,每一个都精准到了毫厘,完美得如同天成。
“公子,您……您歇歇吧。”阿大看着她疲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心疼。
“不必。”晏浮摆了摆手,只是闭目养神了片刻,便又重新坐直了身体,“最难的一步已经过去,现在,要为它重塑筋骨了。”
她从另一个锦盒中,取出了几根细如毫毛,却韧性十足的特制铜丝,小心翼翼地截成小段,一一插入那些对应的孔洞之中,将七块碎片暂时性地连接在了一起。
随后,她取来一个瓦罐,将早已备好的鱼鳔置于火上,以文火慢慢熬制,待其化为粘稠的胶状液体后,又从瓶瓶罐罐里加入了数种不知名的粉末,一边搅拌一边对阿大解释道:
“这是千年鱼鳔熬成的胶,我另外加入了犀角粉、珍珠粉和几种矿石粉末。寻常胶水,粘玉石则不牢。但我调配的这种,一旦干透,其强度将远胜玉石本身。断裂处,将成为最坚固的地方。”
阿大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公子所言所行,皆超乎他的想象。
胶液很快调配完成,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
晏浮用一根细长的竹签,蘸取着滚烫的胶液,极其耐心地注入每一个细小的孔洞,再将碎片的断裂面也薄薄地涂抹上一层。
最后,她屏住呼吸,依照沙盘上的位置,将所有碎片一一咬合,拼贴。铜丝暗桩起到了完美的引导和固定作用,所有碎片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一尊完整的墨玉麒麟,时隔数日,终于再次出现在了桌案之上。
只是,此刻的它,形态虽已恢复,周身却布满了蛛网般丑陋的灰白色裂纹,那是挤压出来的多余胶液。整个器物看上去非但没有恢复旧观,反而更显狼狈。
而且,它的结构尚不稳定,轻轻一碰便可能再次散架。
晏浮看也不看那些裂纹,只是取过早已备好的布带,将麒麟的周身,特别是断裂处,紧紧地缠绕固定起来,直到它变成了一个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木乃伊”。
“好了。”她做完这一切,疲惫地靠回椅子上,对阿大说,“将它放到阴凉通风处,静置一日。一日之后,筋骨便能长成。”阿大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被布带包裹的“粽子”捧起,按照晏浮的指示,将它安放在房间角落的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晏浮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再次劝道:“公子,您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现在器物已经固定,您无论如何也要去睡一会儿。”
晏浮的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紧绷了两天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排山倒海的疲倦瞬间将她淹没。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逞强,任由阿大扶着她,走向了内室的床榻。
几乎是头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连一个梦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