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金缮之约

靖王府的最后希望，正被侍卫长赵铁紧紧护在怀中，疾驰向博古斋。而此时，这份希望所寄托之人，晏浮，却正悠闲地走在通往朱雀大街的路上。
怀中揣着八百两银票，晏浮的心境并未有太大波澜。这笔钱足够她在京城买下一处不错的宅院，安顿下来。但对她而言，这仅仅是个开始。
“阿大，我们去博古斋。”晏浮对身侧的阿大吩咐道。
“公子，我们还回去？”阿大有些不解，“银子已经到手了。”
“钱货两讫，自然不必再为那幅画回去。”晏浮的步子不疾不徐，“我需要采买一些上好的石青和朱砂颜料。博古斋既是京城最大的古董行，想必这些东西，也只有他们那里能有最好的。”
两人再次来到博古斋门前。
这一次，晏浮还未踏入大门，眼尖的伙计便已看到了她。那伙计像是见了鬼一般，愣了片刻后，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堂，嘴里大喊着：“掌柜的！掌柜的！扶光先生来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王掌柜便一阵风似的从后堂冲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惊喜与热切，那模样，简直比见到了亲爹还要亲。
“哎哟！扶光先生！”王掌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对着晏浮便是一个深深的长揖，“您可算是来了！老朽还正愁着上哪儿去找您呢！快，快快！里边请，咱们到后堂密室说话！”
他那热络劲儿，让店里其他的客人和伙计都投来了惊奇的目光。
晏浮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淡淡地开口：“王掌柜，我今日来，只是想买些颜料。”
“买！买！先生您要什么，整个博古斋的东西您随便挑，老朽分文不取！”王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亲自引着晏浮往后堂走，同时回头对手下伙计们厉声吩咐，“都看什么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后堂半步！听见没有！”
“是！”伙计们齐声应道，看向晏浮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穿过几道回廊，王掌柜将晏浮和阿大请入了一间平日里绝不对外人开放的密室，并亲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开来。
“扶光先生，请恕老朽唐突。”王掌柜屏退了阿大在门外守候，这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到晏浮面前，语气激动又忐忑，“老朽今日，是代一位天大的贵客，有事相求！”
晏浮在圈椅上坐下，神色平静，并未伸手去接。
王掌柜见状，连忙将锦盒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块碎裂的墨玉，以及一张整整齐齐的一千两银票。
“先生请看，”王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惊天秘密，“那位贵客有一尊墨玉麒麟镇纸，乃是心头至宝，不慎摔碎了。他遍请名匠，都说无法修复。昨日见了先生您修复的《雪溪图》后，惊为天人，便托老朽将这最难修复的一块残片送来，斗胆请先生出手一试。”
他将那张银票也往前推了推，语气愈发恭敬：“这位贵客说了，这是一千两的定金。只要先生肯接下这活计，七日之内，将此物修复得坚固耐用，并且……并且要看不出修复的痕迹。事成之后，另有万金重谢！”
晏浮的目光从银票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块墨玉残片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副洁白的细棉手套，不急不缓地戴上。这个举动，让一旁心急如焚的王掌柜看得一愣。
戴好手套后，晏浮才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了那块碎片。
她将碎片举到密室中那盏明亮的烛台前，对着跳跃的烛光，仔细观察着。她的目光专注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玉石的表面，看到其内部的结构。
烛光下，那墨玉的断口处，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密的晶体状结构，边缘处还有着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崩裂纹路。
“王掌柜，你可知这是什么玉？”晏浮忽然开口问道。
“这……据那位贵客的随从说，是和田墨玉。”王掌柜老实回答。
“是，但又不仅仅是。”晏浮的声音清冷而笃定，“这是产自昆仑山极寒之处的籽料墨玉，质地比寻常墨玉坚硬三成，也因此脆了五成。这种玉，一旦碎裂，便是粉碎性的，神仙难救。”
王掌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那……那先生的意思是……”
晏浮放下玉片，摘下手套，看向王掌柜，平静地给出了结论：“你回去转告你的客人。他要求的‘看不出痕迹’，恕我直言，绝无可能。”
“啊？！”王掌柜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这……这可如何是好？那贵客……”
“但是，”晏浮话锋一转，让王掌柜那颗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我虽不能让它了无痕迹，却有办法让它恢复如初，甚至……比原来更加坚固。”
“此话当真？！”王掌柜激动地追问，“先生有何妙法？”
“此玉的碎裂，用任何胶水粘合，都无法承受外力，一碰即碎。若用传统的锔钉，钻孔时便会令其二次崩裂。”晏浮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想让它坚固，唯一的办法，便是采用‘金缮’之法。”
“金缮？”王掌柜一脸茫然，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金缮，便是以金修缮。”晏浮耐心地解释道，“我会用最顶级的生漆调和纯金粉末，将这麒麟的每一块碎片重新粘合。再于其内部，打入极细的暗桩加固。如此一来，修复之处会留下一道道纤细的金色纹路，如麒麟身上的金色血脉。”
她看着王掌柜，语气淡然却充满了自信：“它将不再是原本那尊完美无瑕的镇纸，但它会获得新的生命。这些金线，是它破碎过的证明，亦是它重生的勋章。最重要的是，它的强度，将远胜从前。”
王掌柜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一件残破的器物，还能用如此匪夷所思又充满美感的方式获得重生。
“先生大才！先生真乃神人也！”王掌柜回过神来，激动得无以复加，“好！就按先生说的办！老朽这就回复那位贵客，他听了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晏浮点了点头，将那块墨玉残片重新放入锦盒，然后取过那张千两银票，随手收入袖中。
她走到桌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白宣纸上写下几行字，内容言简意赅：今承揽墨玉麒麟修复一事，以金缮之法为之，定金千两，七日为期。
落款处，她只写了两个字：扶光。
她将字据递给王掌柜：“七日之后，还是此时此地，让他备好剩下的残片和尾款，我来交货。”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拉开密室的门，径直离去。
王掌柜手持着那张笔迹清隽却力透纸背的字据，看着晏浮从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期待与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