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昭德殿。
殿内最深处的书房中,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名贵的瑞脑香饼在角落的博山炉中默默燃烧,却丝毫无法驱散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靖王萧晏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他面容俊美,眉眼深邃,只是此刻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冰山下的暗流,让整座书房都仿佛坠入了寒冬。
在他的面前,黑色的丝绒锦布上,并非奏折或书卷,而是一堆破碎的玉片。
那本该是一尊威风凛凛的墨玉麒麟镇纸,此刻却已碎裂成七八块,最大的不过掌心大小,最小的只有指甲盖一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支离破碎的尸骸。
侍卫长赵铁一身劲装,单膝跪在地上,头颅深深垂下,声音艰涩地汇报着。
“王爷……属下已将造办处的李总管和几位最好的玉匠师傅都请来勘验过了。他们说……他们说……”
“说。”萧晏的嘴里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如同寒冰碎裂。
赵铁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咬了咬牙,终于将那绝望的结论说了出来:“他们说,这尊墨玉麒麟,乃是极品的和田墨玉,质地坚硬,但也因此性脆。此次从高处坠落,并非寻常的断裂,而是……而是呈粉碎性炸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李总管说,若是寻常的锔钉之法,钻孔之时,玉石本身就会因为承受不住力道而二次崩裂。可若是以胶粘之法……寻常赏玩之物尚可,但这尊镇纸底部刻有……刻有符文,需用印时承载重力,胶粘处必然会再次断开。所以……所以他们判定,此物已是……‘死物’,回天乏术,无法修复。”
“死物?”萧晏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堆碎片,目光落在那麒麟破碎的头颅上。这不仅是先帝御赐的遗物,代表着一份殊荣与信任,更重要的是,在那完整的麒麟底部,用古法篆刻着一道密令符文。唯有将这尊麒麟镇纸作为印信,盖在兵符之上,才能调动拱卫京畿、战力最精锐的北大营。
而现在,它成了一堆无法拼合的“死物”。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铁跪在地上,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这尊镇纸的重要性,更知道秋猎大典在即,按照祖制,届时新君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完成对靖王的兵权授予。若届时拿不出完整的麒麟印信,轻则失了君心,重则……便是被人抓住把柄,安上一个“失信于君,无掌兵之能”的罪名!
“齐先生回来了吗?”许久,萧晏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王爷,齐先生刚刚从博古斋传回消息,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禀报。他……他在博古斋发现了一位修复古物的奇人,代号‘扶光’。据王掌柜所言,此人有起死回生之术,能将一幅霉烂破损的古画修复得天衣无缝,宛如新作。”赵铁不敢抬头,连忙将刚刚收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扶光?”萧晏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一线天光的审视与探究,“起死回生之术……好大的口气。”
他略作沉思,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思绪而流动。片刻之后,他做出了决断。
他从那堆碎片中,用两根手指,拈起了其中断裂面最为复杂的一块。
那是麒麟的半个头颅,从独角处斜斜断开,眼眶、鬃毛的雕刻处布满了细微的裂纹,断口处更是参差不齐,还带着一些粉末状的碎屑,看上去脆弱到了极点。任何一个工匠看到这样的残片,都会立刻摇头。
“赵铁。”萧晏的声音再次响起。
“属下在!”
“你立刻拿着这块碎片,亲自去一趟博古斋。”萧晏将那块碎片放入一个小巧的锦盒中,递给了他,“找到博古斋的王掌柜,让他帮你引荐这位‘扶光’先生。”
赵铁双手接过锦盒,只觉得重若千钧。
“王爷,属下见到他之后,该如何说?”
“不要暴露王府的身份。”萧晏的目光冷冽而锐利,充满了上位者的谋算,“你就说,你家主人是一位酷爱玉器的江南富商,此物乃是心爱之物,不慎损毁。只要他能将这块碎片修复如初,看不出任何破绽,便奉上纹银千两作为酬劳。”
“是!”赵铁郑重地应道。
“记住,”萧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修复之后,我要它与原物分毫不差,无论是手感、色泽,还是最细微的雕工纹路。你告诉他,这只是试金石。若他真有这个本事,事成之后,另有万金重谢,只为求他出手,修复一件真正的‘绝世孤品’!”
万金重谢!赵铁的心猛地一跳,他明白,王爷这是将最后的希望,都赌在了这个素未谋面的“扶光”身上。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赵铁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躬身后退,快步离开了这间压抑的书房。
空旷的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晏一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堆冰冷的墨玉碎片,眼神幽深,无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扶光……但愿你,真有那通天彻地的“扶光”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