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雅间鉴画

晏浮的身影消失在朱雀大街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博古斋的王掌柜却还站在门口，口中反复念着那个名字。
“扶光……扶光……”
他摇了摇头，将心中的万千思绪压下，转身回到店内。他没有将那幅《雪溪图》立刻收起来，而是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地，亲手将画卷重新卷好，放入画匣，然后捧着它，快步走上了二楼。
博古斋二楼，是专门招待贵客的雅间。
最里间的一间“静心斋”内，正燃着一炉上好的龙涎香。一位身穿石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文士，正端坐于八仙桌前，静静地品着茶。
此人正是靖王府的首席幕僚，齐修远，人称齐先生。
“齐先生，久等了！”王掌柜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您快请看，老朽今日收到了一件天大的宝贝！”
齐修远闻言，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王掌柜，语气平淡地说道：“王掌柜，你我相识多年，寻常的宝贝，可当不起你这个‘天大’的评价。莫不是又想从我这里讨什么好处？”
“哎哟，齐先生您这可就冤枉我了。”王掌柜快步走到桌前，将那楠木画匣稳稳放好，一面打开一面说道：“您先别急着说笑，等看过这件东西，您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随着画匣打开，那幅修复如新的《雪溪图》被王掌柜小心翼翼地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画卷展开的瞬间，雅间内仿佛凭空生出一股凛冽的寒气。那苍茫的雪景，萧瑟的枯枝，仿佛要将人吸入那片寂静的冰雪世界。
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态度的齐修远，在看到画卷全貌的那一刻，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站起身，俯身凑近画卷，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光。
“这……这是周昉的《雪溪图》？！”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画不是早已在百年前的战火中亡佚了吗？王掌柜，你从何处得来此画？”
王掌柜苦笑着摇了摇头：“齐先生，若我告诉您，两个时辰前，它还是一卷满是霉斑、破了十几个洞的废纸，您信吗？”
“什么？”齐修远眉头紧锁，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你是说，此画是修复过的？”
“正是！”
齐修远没有再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从里面拿出一件物事——那是一只用黄铜镶边，镜片剔透无比的西洋琉璃放大镜。此物珍贵稀有，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只。
他手持着那高倍的琉璃放大镜，几乎将脸贴在了画纸之上，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他的检视，从画卷的右上角开始，一寸，一寸，缓慢地移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山石的皴法，每一根树枝的笔锋，每一片雪地的渲染。他看得极细，仿佛要钻进纸张的纤维里去。
王掌柜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齐先生的眼力有多毒，任何一丝一毫的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一炉香渐渐燃尽。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齐修远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将那珍贵的琉璃镜放在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震撼。
他再度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掌柜，一字一顿地问道：“王掌柜，你跟我说实话。这幅画，当真修复过？”
“千真万确！”王掌柜连忙回答，“我亲眼所见，它原本霉烂不堪，画心破损严重。若非如此，那卖家也断不可能以区区八百两的价钱就出手的。”
“不可能……”齐修远喃喃自语，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画面上划过，“我找不到……我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处接缝！这补上的纸，与原画的纸质、包浆、甚至是陈旧的色泽，都别无二致！还有这补上的笔墨，与周昉的笔意一脉相承，连贯自然，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一样！”
他猛地一拍桌子，看向王掌柜，声音里带着激动与敬畏：“这不是修复！这简直是起死回生！王掌柜，这位修复此画的‘扶光’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是宫里退下来的老师傅？还是哪家隐世的宗师？”
王掌柜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大定，却又只能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苦笑：“齐先生，不瞒您说，我也不知道这位‘扶光’先生的底细。我只知道，他是一位年纪极轻的……书生。”
“年轻书生？”齐修远显然不信，“这怎么可能！没有几十年的功力，绝不可能有如此神乎其技的手段！你休要诓我！”
“我哪敢诓您啊！”王掌柜连忙将晏浮前来卖画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只身前来，身边跟了个护卫。言语不多，气质清冷。交易完成后，我问他高姓大名，他只说自己没有姓名，只有一个代号，叫‘扶光’。我再想多问，他便说，若有事，可派人去柳叶巷打听。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信息。”
“柳叶巷……扶光……”齐修远在雅间内来回踱步，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着王掌柜，沉声说道：“王掌柜，我今日来找你，本是想让你留意几件东西。但现在看来，或许是天意如此。”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道：“实不相瞒，王府里出了一件天大的事。一件关乎王爷身家性命的御赐玉器，不慎损毁了。”
王掌柜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只听齐修远继续说道：“我们遍请能工巧匠，甚至暗中求助了宫廷造办处的老师傅，所有人都看过了，都说……回天乏术。那玉器一旦彻底崩裂，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雪溪图》上，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可今日，看到了这幅画，我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齐修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王掌柜，你我多年的交情，这次你无论如何都要帮我！你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找到这位‘扶光’先生！”
他紧紧盯着王掌柜，郑重地许诺：“只要他肯出手，无论开出什么价码，黄金万两，加官进爵，靖王府都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