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博古斋回来,晏浮便彻底沉寂了下去,仿佛从未在京城出现过。
直到半月之后,朱雀大街的尾端,京城里有名的那座“鬼宅”——宋氏藏书楼前,才再次出现了她的身影。
这座藏书楼曾是前朝一位大儒的府邸,三进的院落,一座五层高的主楼,占地极广。可如今,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门口的石狮子半埋在疯长的杂草里,整座宅院都笼罩在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森死气之中。
一个身形干瘦、穿着牙行服饰的房牙子,正站在离大门足有三丈远的地方,伸长了脖子,对着晏浮和阿大二人苦口婆心地劝着。
“我说这位公子,您……您当真要看这宅子?”房牙子的脸上满是为难,甚至带着几分恐惧,“不瞒您说,这地方邪性得很!小的也是收了您一百两的看房定金,不然打死我也不敢往这儿凑啊!”
晏浮一身素色常服,帷帽遮面,看不清神情,只是淡淡地问道:“如何邪性?”
“哎哟,那可说来话长了!”房牙子一听,话匣子顿时打开了,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宅子里的东西听了去,“这宋氏藏书楼,自从三十年前宋家满门搬走后,就再没人能住得长久!起初还有几户不信邪的富商买下,可怪事就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比划着道:“但凡住进去的人,都说每逢刮风下雨的夜里,主楼里就会传出女人的哭嚎声!那声音,凄厉得哟,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能钻进人骨头缝里!吓得人三魂不见了七魄!”
阿大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朝那座阴沉的主楼望了一眼。
房牙子见状,说得更起劲了:“这还不是最邪门的!最邪门的是,凡是住进去超过一个月的人,身上都会莫名其妙地长出大片的红疹子,又痛又痒,溃烂流脓,请遍了京城的大夫都瞧不好!最后只能拖家带口地搬走,那宅子里的东西,连搬都不敢搬出来!您说,这不是厉鬼作祟是什么?”
他长叹一口气,总结道:“公子,您听我一句劝,这京城好宅子多的是,何必非要来看这要命的凶宅呢?这价钱是便宜,可也得有命花啊!”
晏浮静静地听他说完,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就这些?”
“啊?”房牙子愣住了,“这些……还不够吗?”
“开门吧。”晏浮没有再与他废话,径直朝大门走去。
“哎,公子!公子您三思啊!”房牙子急得直跳脚,却怎么也不敢跟上前去。
阿大上前一步,从那吓得腿软的房牙子手中拿过那串锈迹斑斑的钥匙,上前几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腐朽木料与厚重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
晏浮面色平静,不顾房牙子在身后的惊呼,毅然决然地踏入了这座荒废了多年的宅院。
院内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廊柱倾颓,蛛网遍布。她却像是逛自家后花园一般,径直穿过前院,来到了那座五层高的主楼之前。
她没有进去,而是绕着主楼走了一圈,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了脚步。那里,墙壁上有一个设计奇特的通风口,由数十个陶制的格栅组成,只是此刻不少格栅已经破损,露出了黑洞洞的豁口。
“阿大,你看这里。”晏浮指着那个通风口,对跟上来的阿大说道。
“公子,这有何不妥?”阿大不解地问。
“方才那中介所说的鬼哭,便是从这里发出来的。”晏浮的声音清冷而笃定,“这并非什么鬼魅伎俩,而是一种巧妙的建筑设计。此楼名为藏书楼,最怕潮气。这叫‘啸风口’,是前朝工匠为了保持楼内干燥而设计的特殊风道。”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你看这格栅的结构,它能让气流在通过时加速。平日里无事,可一旦风力加大,气流高速通过这些因年久失修而变形的破损风道时,就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共振。就像吹笛子一样,指法不对,吹出来的便是刺耳的噪音。这声音被主楼的空旷结构放大,听起来,自然就像是鬼哭了。”
阿大听得似懂非懂,但脸上已满是钦佩之色:“原来如此!竟是这个道理!那……那红疹又是怎么回事?”
“跟我来。”
晏浮戴上一双薄如蝉翼的丝质手套,推开了主楼那扇虚掩的大门。
楼内光线昏暗,一进去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霉味。她走到一处墙角,那里的墙皮已经大片脱落,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夹层。
她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地在墙壁夹层的内里抹了一把。
收回手时,只见雪白的手套上,沾染了一片腻滑的、带着细微菌丝的纯黑色物质。
“你看。”她将手套展示给阿大看,“这便是元凶。”
“这是……墙灰?”
“不。”晏浮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了几分,“这是一种毒菌,名唤‘黑霉’。此物喜好阴暗潮湿,这栋楼常年封闭,湿气淤积,墙体夹层便成了它们最好的温床。这种毒菌的孢子会散布在空气里,人若是长久吸入,轻则浑身瘙痒,长出红疹,重则侵入肺腑,危及性命。那房牙子所言,并非虚假,只是他不知其理,才附会于鬼神之说。”
一番话,将所谓的“厉鬼作祟”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阿大恍然大悟,看着自家公子的眼神,已经近乎崇拜。这世间万物,仿佛就没有能难得住她的事情。
晏浮转过身,走出主楼,回到院中,对着远处还在探头探脑的中介扬声道:“这宅子,我要了。”
那房牙子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满脸不可思议:“公……公子,您没开玩笑吧?您真要买?”
“自然是真的。”晏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地地契文书可还齐全?”
“齐……齐全!齐全得很!”房牙子忙不迭地点头,“原主巴不得早点脱手,一切都备着呢!只是这价钱……”
“市价三成。”晏浮直接报出了一个价格,“你告诉原主,这个价钱,我今日便可付清全款。他若同意,我们现在就去官府办过户。若不同意,我扭头就走,这凶宅,就让他继续烂在手里吧。”
三成!
这几乎是白送的价格!
中介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很清楚,这栋宅子挂了十年都没人敢碰,别说三成,就算是一成,只要有人肯接盘,原主都得烧高香!
“同意!肯定同意!”他想也没想,一口答应下来,“公子您稍候,我这就去回话,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半日之后,一张崭新的地契,便送到了晏浮的手中。
次日天一亮,这座沉寂了数十年的“鬼宅”,便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数十名膀大腰圆的工匠被雇佣进场,第一件事,便是按照晏浮画出的图纸,将那“啸风口”的内部结构彻底重塑。
紧接着,晏浮亲自调配了大量的生石灰与硫磺粉末。工人们将整栋主楼的所有门窗缝隙全部用湿布和泥浆封死,随后将熏剂在楼内各处点燃。
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带着高温,如同翻滚的云海,瞬间充满了楼内的每一个角落。
这场浩大的、科学的“驱魅”仪式,整整持续了三日三夜。
三日之后,当大门重新开启,阳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照进这座藏书楼时,盘踞多年的阴晦与“鬼气”,早已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