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开业立规

当那座曾经鬼气森森的宋氏藏书楼，再次敞开大门时，已然焕然一新。
倾颓的院墙被重新加固，疯长的杂草被尽数拔除，取而代之的是青石铺就的整洁地面。主楼的门窗换上了明亮的细格绢纱，檐角下悬挂着铜铃，微风一吹，叮当作响，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唯一不变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与孤傲。
没有鞭炮齐鸣，没有舞狮助兴，甚至连一块恭贺开张的红绸都未曾挂上。
就在众人以为这宅子的新主人只是修来自住时，阿大才不紧不慢地从门内搬出了一块厚重的紫檀木水牌，稳稳地立在了大门口。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惜物斋。
字迹之下，还有一行更为狂放不羁的草书。
路过的行人与周遭的商户好奇地凑上前来，伸长了脖子，一字一句地念出了声。
“三……三不修？”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皱起了眉头，“这写的是什么？”
旁边一个识字的胖商人立刻接了下去：“第一，赝品假货，不修！”
“第二，来路不正，不修！”
“第三……眼缘不合，不修？！”
当最后四个字被念出来时，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我没听错吧？眼缘不合不修？这是什么规矩？做生意还有把客人往外推的？”
“赝品假货不修也就罢了，这来路不正……谁会拿着偷来抢来的东西，大张旗鼓地找人修复？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最离谱的就是这第三条！什么叫眼缘不合？难不成我捧着真金白银上门，还得看这位掌柜的心情好不好？他以为他是谁？宫里的造办处总管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嘲笑与不解掺杂在一起，让惜物斋门口变得比任何庆典都更加“热闹”。
“掌柜的是个什么人啊？口气这么大！”
“听牙行的房牙子说，买下这鬼宅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公子，还戴着帷帽，神神秘秘的。”
“呵，我看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在这朱雀大街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他倒好，刚开张就想立规矩？等着关门大吉吧！”
人群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与之隔街相望的“聚宝阁”二楼。
聚宝阁，朱雀大街上响当当的百年老店，专营古玩字画的买卖修复。其掌柜刘三金，是个年近五十的精明商人，此刻，他正端着一盏茶，站在雕花窗棂后，面带讥讽地看着对面的闹剧。
“掌柜的，您听听，对面那家新来的，真是个笑话。”一旁的小伙计谄媚地说道，“还‘三不修’呢，我瞧着不出一个月，他就得哭着把那牌子给劈了当柴烧。”
刘三金抿了一口茶，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也敢学人家玩风骨？”他眯着眼，语气里满是鄙夷。
“女娃娃？”伙计一愣，“掌柜的，外面不都传是个年轻公子吗？”
“哼，公子？”刘三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油滑的笑意，“前几日她雇工匠时我便瞧见了，虽一身男装，戴着帷帽，可那身形、那步态，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刘三金的眼睛。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出来开铺子，本就是不守规矩。”
他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继续说道：“还敢跟我玩‘眼缘’？真是可笑至极！在这古玩行里，什么叫眼缘？白花花的银子，才是最大的眼缘！她以为修复手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没有我们这些商家给她送生意，她的手艺能换来一文钱吗？”
伙计连连点头称是：“掌柜的说的是！她这是断自己的财路啊！”
刘三金的目光阴冷了下来。他在这朱雀大街经营了半辈子，早就把这里视作自己的地盘。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如此张扬、不按常理出牌的“愣头青”，还是个女人，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一丝被挑衅的愤怒。
不行，得给她个下马威。
得让她知道，这京城的行规，不是写在牌子上，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阴沉着脸，对身后的伙计吩咐道：“去，到后门巷子里，把刀疤脸给我叫过来。就说，我请他喝茶。”
伙计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畏惧，连忙躬身退下：“是，掌柜的！”
一炷香后，聚宝阁幽暗的后堂里，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他便是这一片的地痞头子，人称“刀疤脸”，专靠替商户“解决麻烦”和收取“平安钱”为生。
“刘掌柜，好久不见。今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得想起我来了？”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刘三金没有废话，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轻轻放在了桌上，推了过去。
“刀疤脸，茶就不喝了，有件小事，想请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们帮个忙。”
刀疤脸的眼睛在看到银子的那一刻，立刻亮了起来。他毫不客气地将银子抓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笑道：“刘掌柜太客气了。您说吧，是什么事？只要在这朱雀大街上，就没有我刀疤脸摆不平的。”
刘三金朝着临街的方向，用下巴点了点。
“看到对面那家新开的‘惜物斋’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狠戾，“掌柜的是个不懂事的女娃娃，刚来就想坏了街上的规矩。”
“哦？”刀疤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我懂了。刘掌柜是想让我去……‘教教’她规矩？”
“聪明人。”刘三金赞许地点了点头，“今晚，天黑之后，你带几个兄弟去‘拜访’一下。动静可以大一点，但记住，别伤了人命，那毕竟是天子脚下。给我砸几样东西，把她吓破胆就行。我要让她明白，这地方，不是她一个女人家能站稳脚跟的。”
刀疤脸将银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胸脯，发出一阵闷响。
“嘿嘿，刘掌柜的您就瞧好吧！”他狞笑道，“对付这种细皮嫩肉的女娃娃，我们兄弟最在行了。保管今晚过后，她哭着喊着把那破斋给关了，再也不敢踏进朱雀大街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