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奚无渡那几乎能将人凌迟的目光,晏浮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她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对方,仿佛眼前这位不是权倾朝野、能止小儿夜啼的镇抚司指挥使,而只是一位带着寻常物件上门的普通客人。
“这把刀,是怎么断的?”奚无渡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又重复了一遍。
晏浮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内室,片刻后再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副洁白的细棉手套。她一丝不苟地将手套戴好,又从一个工具箱里,取出了两样奇特的物件。
一样,是一盏特制的聚光油灯,灯座后方嵌着一面打磨得锃亮的弧形铜镜,能将烛火汇聚成一束明亮的光柱。另一样,则是一个装着两片圆形琉璃镜片的黄铜支架,形似一副没有镜腿的眼镜。
她将油灯放在桌上,调整好角度,让光束精准地照在绣春刀那平滑如镜的断口上。随后,她拿起那双筒琉璃镜片,凑到眼前,俯下身,开始仔细观察。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以及灯芯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
奚无渡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纵横官场沙场多年,审过的犯人,见过的仵作,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如此验看物件的阵仗。这女子不言不语,自顾自地摆弄着这些稀奇古怪的工具,竟是将他这个“活阎王”彻底晾在了一旁。
一股无名火自心底升起,但看着她那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神情,他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发作,只是抱着臂,冷眼旁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晏浮的动作极其细致,她先是用镊子夹起一小团沾了烈酒的棉纱,轻轻擦拭着断口的边缘,将上面可能沾染的血污与尘埃尽数除去。而后,她便举着那双筒目镜,一寸一寸地扫过整个断面,神情专注,仿佛在阅读一本深奥的无字天书。
一旁的阿大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当桌上那支计时用的线香,即将燃尽最后一点猩红时,奚无渡的耐心终于也到了极限。他周身那股肃杀之气再次凝聚,正欲开口,晏浮却在此时缓缓直起了身。
她摘下目镜,抬眸看向他,眼神清亮得像一汪寒潭。
“指挥使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平稳,“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请教大人几个问题。”
“说。”奚无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此刀断裂之时,可是在极寒之地?譬如冰天雪地的关外,或是深冬的冰窖之中?”晏浮问道。
奚无渡眼神一凛:“不是。就在京城,三日前,白日。”
“那与此刀交锋的,可是什么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也不是。”奚无渡的语气愈发冰冷,“对方用的,只是寻常的江湖人惯使的环首刀。”
晏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她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轻轻点在绣春刀的断面上。
“这就对了。”她淡淡地说道,“这把刀的断口,呈现出一种非常诡异的平整切面,若是寻常兵器对砍折断,断口必然是充满韧性撕裂的痕迹,绝不会如此光滑。”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方才用目镜细看,发现这断口处的金属晶体颗粒,比刀身其他地方要细小紧密得多,这说明它在断裂的瞬间,其内部结构发生了某种剧变。而且,若是指挥使大人眼力够好,便能看到这断面上,还有着一层微不可见的蓝色氧化斑点。”
奚无渡闻言,下意识地眯起眼,凑近了些,果然在那光滑的断面上,隐约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蓝色痕迹。
“这说明了什么?”他沉声问道。
晏浮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地给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
“说明这把刀,并非在常温激战中折断。”
“它是在一个极低的温度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韧性,发生了‘低温冷脆’。”
“低温冷脆?”奚无渡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满是怀疑与不解,“胡说八道!三伏天里,哪里来的极低温度?铁器又怎么会像冰块一样变脆?”
面对他的质疑,晏浮没有争辩。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她转向一旁的阿大,冷静地吩咐道,“阿大,去后院的地窖里,取一盆清水,再拿半袋硝石过来。”
“是,公子。”阿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走入后院。
奚无渡没有阻止,他倒要看看,这个故弄玄虚的女人,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很快,阿大便端着一盆清水,提着一个布袋,快步返回。
晏浮示意他将水盆放在地上,然后亲自解开布袋,将里面灰白色的硝石粉末,尽数倒入水中,并用一根木棍飞快地搅拌起来。
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盆清水在硝石溶解的瞬间,盆壁外缘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白霜,盆里的水更是冒出了丝丝寒气,水温骤降!
“这是……硝石制冰之术?”奚无杜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异。此术他虽听闻过,但大多是夏日里富贵人家用来冰镇瓜果的小把戏,从未想过能与兵器断裂联系在一起。
晏浮没有理会他的惊讶,她对阿大说道:“去工具房,将那把我们平日里用来试料的废弃铁剑拿来。”
阿大很快取来一把满是豁口、锈迹斑斑的铁剑。
晏浮接过铁剑,看也未看,直接将其剑身三分之二的部分,浸泡进了那盆已经冰冷刺骨的硝石水里。
一声轻微的声响,铁剑周围的水面瞬间结上了一层薄冰。
整个大堂内,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晏浮将铁剑从冰水中取出。那剑身上已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寒气逼人。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捏着剑柄,将剑尖对准坚硬的八仙桌桌角,手腕轻轻一振。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柄原本还算坚固的废弃铁剑,竟像是脆弱的冰溜子一般,应声而断!
断掉的半截剑身“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而剩下的半截,断口处光滑平整,在灯光下,竟与桌上那把镇抚司的绣春刀,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