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断裂声,在被雨声笼罩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奚无渡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半截断剑,以及晏浮手中那截面光滑如镜的另外半截。
一瞬间,他周身那股几乎能将人冻结的肃杀之气,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悄然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快步上前,没有理会地上的断剑,而是从桌上拿起了那把断成两截的绣春刀,将其与晏浮手中的断铁剑并排放在一起。
灯火之下,两处断口,无论是那诡异的平整,还是金属断面上细微的晶体颗粒感,竟是分毫不差!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
奚无渡缓缓抬起头,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中,第一次褪去了审视与威压,只剩下纯粹的惊骇与不敢置信。他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女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是怎么……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干涩。
“我只是重演了一遍它断裂时可能发生的情景。”晏浮将手中的断剑随手放在一边,摘下白棉手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奚无渡沉默了。
他盯着那两把断口一致的兵器,脑海中风暴席卷。许久之后,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开口,透露了部分案情。
“这把绣春刀,属于镇抚司南衙的一位少卿。三天前,他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他的声音恢复了镇定,但多了一分凝重,“我们的人赶到时,书房的门窗皆从内部反锁,没有任何撬动或破坏的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现场的景象。
“死者胸口中刀,一刀毙命,力道极大,深可见骨。而这把断掉的佩刀,就落在他尸身的手边。经过仵作查验,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没有搏斗的痕迹,死者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口。”
奚无杜的目光再次落在断刀上,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镇抚司内部给出的定论是,这位少卿因牵扯进一桩大案,畏罪自杀。他用佩刀自戕,因用力过猛,导致刀身折断。”
他说完,抬眼看向晏浮,像是在等待她的评判。
“畏罪自杀?”
晏浮听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
“呵。”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真是……完美的说辞。一个死人,一把断刀,一间密室。若非亲眼所见,任谁都会相信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自杀现场。”
奚无渡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这不是自杀?”
“当然不是。”晏浮的语气斩钉截铁,“指挥使大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在捅穿自己胸骨的同时,还把一柄百炼钢的绣春刀给崩断?就算是力能扛鼎的猛士,想要在常温下徒手折断此刀也绝无可能,更何况是刺入血肉之躯?”
她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那个“完美现场”的虚伪外壳。
“凶手很高明,他恰恰是利用了这一点,利用了所有人的惯性思维。他知道,没有人会怀疑一把断在自杀者身边的刀。”
奚无渡紧紧地盯着她,追问道:“那他是如何做到的?就像你方才演示的一样?”
“八九不离十。”晏浮走到那盆冰水前,看着里面尚未完全融化的硝石,“凶手应该也是用了类似的法子,甚至可能是更高效的法子,在极短的时间内制造出极低的温度。他用厚实的冰块,又或是浸透了这种冰水的布匹,仅仅包裹住刀身需要折断的部位。”
“待寒气侵入刀身,使其钢材因低温而变脆……他根本不需要多大的力气,也许只是寻了房间里的桌角或是地面,轻轻一磕,便能轻而易举地造成刀身断裂的假象。”
晏浮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重锤一般,一锤一锤地敲在奚无渡的心上。
“他先用这把完好的刀杀死了那位少卿,然后,再用这种法子将刀折断,最后,将断刀放在死者的手边,伪造成自杀的模样。”
奚无渡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想到了最关键的一点:“那密室呢?门窗皆从内反锁,他是如何离开的?”
“这才是这个手法最高明,也最简单的地方。”晏浮的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但更多的是不屑,“指挥使大人,现在是夏天。”
“夏天?”奚无渡一愣。
“对,夏天。”晏浮淡淡地道,“凶手用来让刀身变脆的媒介,是冰。而冰,是会融化的。”
“凶手所需要做的,只是在行凶之后,将门窗从容反锁,然后静静等待。冰块融化成水,水迹又在夏日里蒸发殆尽。到最后,现场便只剩下一具尸体,一柄断刀,和一个从内部反锁、没有任何外人痕迹的完美密室。”
原来如此!
奚无渡只觉得脑中一道惊雷炸响,所有想不通的关窍,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那位少卿,正是负责追查兵部军械贪腐案的主官!此案牵连甚广,背后不知有多少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少卿一死,线索便断了,若是以“畏罪自杀”结案,那兵部那群贪得无厌的蛀虫便能彻底高枕无忧!
这个推论,不仅彻底推翻了镇抚司内部那帮蠢货的定论,更是完美印证了他心中关于此案另有黑幕的猜想!
他再次看向晏浮,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与灼热!他从未想过,一个困扰了镇抚司所有精英好几天的死局,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铺子掌柜,用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破解得干干净净!
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她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这样惊世骇俗的东西?
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感,让奚无渡几乎忘记了窗外的风雨和此行的目的。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晏浮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渴望的语气追问道:
“那你能看出,是谁干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