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光,倏忽而过。
京城西郊,一座崭新的学府拔地而起。它没有飞檐斗拱的华丽,也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砖石垒砌的院墙高大而厚实,楼阁建筑线条简洁,处处透着一股实用而严谨的气息。巨大的琉璃窗户,让每一间教室都显得格外明亮。
这,便是晏扶光在大雍工部的支持下,建立的第一所专门教授机械、化学、冶炼等“百工”之术的学院——格物书院。
然而,书院开学的第一日,并未迎来朗朗书声,反而被一片喧嚣的叫骂声所笼罩。
“奇技淫巧,败坏纲常!妖言惑众,祸国殃民!”
“女子当以贞静为要,舞弄机巧,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数十名头戴方巾、身着儒衫的读书人,正堵在格物书院气派的大门前。他们高举着白布黑字的横幅,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将几个背着书箱、想要入学的少年吓得缩在角落,不敢上前。
为首的,正是当朝国子监祭酒,王彦通。
他命人搭了个简易的高台,此刻正站在上面,须发皆张,指着书院的大门,声色俱厉地向着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痛心疾首地控诉。
“乡亲们!诸位同道!你们看看这座所谓的‘书院’!它教的不是圣贤之道,不是礼义廉耻,而是那些下九流的工匠之术!我朝立国以来,以儒立身,以德治国,何曾需要这些旁门左道!”
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晏扶光此人,一介女流,不习女红,不读女诫,反而蛊惑圣听,开设此等离经叛道之所!她这是要毁我大雍的根基啊!长此以往,人人皆去逐利,钻研那些无用之器,谁还去读圣贤书?谁还去考取功名、报效国家?国将不国矣!”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不少百姓听了,也跟着议论纷纷,对着书院指指点点。
“王祭酒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啊,读书才是正途。”
“是啊,一个女人家办学堂,还是教人做木工活,听着就不太对劲。”
就在这口诛笔伐愈演愈烈之时,格物书院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内向外缓缓打开。
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都为之一滞。
众人齐刷刷地望去,只见晏扶光身着一身靛蓝色的利落教习服,长发高高束起,从门内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穿着制服的少年少女,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沉静。
“晏扶光!你终于敢出来了!”王祭酒见正主现身,更是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晏扶光的脸上,“你这离经叛道的女子,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还不速速关闭这祸国殃民的学府,回家闭门思过!”
面对千夫所指,晏扶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她甚至没有看王祭酒一眼,只是淡淡地扫过围观的百姓和那群慷慨激昂的儒生,清冷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圣贤书固然要读,但若只知空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与百无一用的书蠹何异?”
她没有与他们引经据典地辩论,只是侧过身,对着身后的学生吩咐道:“将‘神工’一号抬出来。”
“是,山长!”
几名学生应声而动,片刻之后,在一阵沉重的机括转动声中,一台巨大的木制器械,被缓缓地从院内推了出来。
这台机器造型奇特,由一个厚实的底座、一根冲天的长臂和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木制齿轮、滑轮组成,无数粗大的麻绳在滑轮组间穿梭缠绕,构成了一套复杂而精密的系统。
“好大的一个怪物!他们想做什么?”
围观者发出一阵惊呼,就连王祭酒也一时忘了叫骂,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晏扶光走到机器旁,指着不远处为了修建影壁而预留的一个奠基坑,以及坑边一块青黑色的巨大条石,朗声对所有人说道:“此石,重逾千斤,乃书院奠基石之一。今日,便请诸位做个见证。”
说罢,她对人群中一名看起来最为瘦弱、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女孩点了点头。
“刘杏,准备。”
“是,山长!”
那名叫刘杏的女孩应了一声,走上前去,站在了机器的操作位上。
王祭酒见状,忍不住嗤笑道:“荒唐!简直荒唐!让一个黄毛丫头去搬千斤巨石?晏扶光,你莫不是疯了!你是要当众表演压死你这学生的戏码吗?”
晏扶光置若罔闻。
刘杏的小脸上满是专注,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绳索的卡扣,然后握住了一根长长的木制杠杆。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地、匀速地推动杠杆。
随着杠杆的转动,巨大的齿轮组开始层层传动,带动着绳索缓缓收紧。那连接着巨石的铁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绷紧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块巨石。
一寸,两寸……
那块需要七八个壮汉才能勉强推动的千斤巨石,在无数道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竟然真的被那看似纤细的绳索,缓缓地、平稳地,从地面上吊了起来!
“天哪!”
“动了!真的动了!”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
王祭酒脸上的嘲讽笑容瞬间凝固,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只是在推一根木杆,就吊起了一块千斤巨石!这怎么可能?!这不是神仙才有的法力吗?
刘杏的动作没有停。她继续操作着另一根杠杆,控制着长臂平稳地转动。那块悬在半空中的巨石,听话得像个孩童,被她精准地运送到了奠基坑的正上方。
最后,她轻轻一拉身旁的另一根绳索,卡扣松开,巨石轰然落下!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巨石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入了奠基坑的正中央,严丝合缝!
事实胜于雄辩。
当烟尘散去,那令人震撼的一幕,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所有叫嚣者的脸上。
巷道内外,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叫骂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那块巨石落地带来的沉闷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