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通面如死灰,指着晏扶光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妖术……妖术……”他只能喃喃自语,但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词有多么苍白无力。
晏扶光走到那台被她命名为“神工一号”的起重机旁,轻轻拍了拍它巨大的木制底座。
“王祭酒,”她终于将目光投向高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老人,“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格物’的力量。它不是妖术,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而是可以被学习、被掌握、被运用的‘理’。一个瘦弱的女学生,运用滑轮与杠杆的原理,便可拥有千斤之力。这股力量,若用在治水,可疏通河道;若用在筑城,可固我江山;若用在开荒,可兴我农桑。你说,这样的学问,是祸国殃民,还是利国利民?”
她的声音清越,传遍全场。
“我格物书院今日招生,不考八股文章,不问出身来历。”她环视着人群中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面孔,朗声道,“我只考三样:一考观察力,二考逻辑,三考动手的能力!凡有志于此者,皆可一试!”
说罢,她再不理会那些儒生,转身走回了书院大门。
王彦通在高台上呆立了半晌,最终在百姓们敬畏又好奇的目光中,羞愤交加,拂袖而去。那些追随他的儒生,也灰溜溜地作鸟兽散。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而格物书院的入学试炼,则在万众瞩目中,正式开始。
试炼分为数个环节,新奇有趣。有凭一碗水、一根木棍测量高塔的“格物致知”,有在一堆零件中找出特定齿轮的“明察秋毫”,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最后一关——“盲盒修复”。
每个考生面前,都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木盒,木盒被封死,只能通过几个小孔观察,考生需要判断出里面是什么损坏的机关,并利用手边有限的工具将其修复。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引起了晏扶光的注意。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手脚都比同龄人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灰。他站在一群家境优渥的考生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明察秋毫”环节,考题是辨别不同金属的材质。别的考生还在费力地从色泽、重量上区分时,这个少年只是拿起两块铁片,用指关节轻轻一敲,侧耳一听,便在纸上写下了答案。
负责监考的教习拿过来看了一眼,大为惊讶。少年不识字,画的是几个简单的符号,但旁边标注的“百炼钢”、“生铁”等判断,竟分毫不差!
“你如何知道的?”教习忍不住问道。
少年有些靦腆地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答道:“听声音。含碳多的声音闷,含碳少的声音脆。我爹是铁匠,我从小听着打铁声长大的。”
晏扶光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终于,轮到了“盲盒修复”。
少年阿木拿到了他的盒子。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把眼睛凑到小孔上,而是将盒子捧在耳边,轻轻地、有节奏地晃动着。他闭着眼睛,神情专注,仿佛在聆听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半晌,他睁开眼,拿起考桌上仅有的一根供女子盘发用的银簪,又从自己破旧的衣角上,小心翼翼地抽出几根结实的麻线。
主考官皱了皱眉:“这位考生,你在做什么?修复无需用到你自己的东西。”
“回先生,”阿木抬起头,眼神清澈,“里面的鲁班锁,一根主榫断了,卡住了两处卯眼。我需要用簪子做探针,把断掉的木榫拨出来,再用丝线套住错位的卯榫,将它拉回原位。”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却清晰地说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阿木将银簪从一个小孔中探入,凭着绝佳的手感和空间想象力,在盒子内部进行着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精妙操作。他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但握着银簪的手却稳如磐石。
半柱香的时间还未到,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什么东西复位了。
阿木长舒一口气,将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对主考官道:“先生,修好了。”
主考官将信将疑地打开木盒,只见一个原本结构错乱、卡得死死的鲁班锁,此刻已然恢复原状,六根构件严丝合缝。而那根断掉的木榫,正静静地躺在一旁。
全场哗然!
晏扶光走到阿木面前,亲自拿起那个鲁班锁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回山长,我叫阿木。”
“好,阿木。我宣布,你被格物书院录取了。”晏扶光的声音清晰有力,“不只录取,从今日起,你在书院所有的食宿、笔墨、材料费用,全免!”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艳羡的议论。
然而,到了傍晚的饭堂,这份“殊荣”却成了麻烦的根源。
阿木端着盛满了饭菜的陶碗,刚找了个角落坐下,几个衣着光鲜的少年便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富商之子,名叫钱宝,他用鼻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不是咱们书院的大天才吗?听说是个打铁的,手上那股子铁锈味,隔着八丈远都闻得到,怎么还有脸跟我们一起吃饭?”
另一个瘦高个儿一唱一和:“就是,也不知道山长怎么想的,让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粗人跟我们同窗。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格物书院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说着,钱宝故意伸出脚,重重地绊了阿木一下。
“哎呀!”
阿木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的陶碗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哈哈哈!”几个富家子弟顿时爆发出刺耳的嘲笑。
“连路都走不稳,还想学什么格物?还是回家抡你的大锤去吧!”
阿木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满地的狼藉,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捏紧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怎么?不服气?还想动手打人不成?”钱宝仗着人多,有恃无恐地挺着胸脯。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饭堂门口响起。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很热闹么?”
饭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学生都循声望去,只见奚无渡一身玄色劲装,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他如今在书院里,挂着一个“训导官”的职衔,专管风纪。
钱宝等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奚……奚训导……”
奚无渡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落在地上的饭菜和阿木紧握的拳头上,缓缓走了过来。
“是你打翻了他的饭?”他看着钱宝,淡淡地问道。
“不……不是我!是他自己不小心……”钱宝还想狡辩。
“我再问一遍。”奚无渡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是不是你?”
钱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腿肚子一软,结结巴巴地承认了:“是……是我……可我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一个打铁的粗人,有什么资格跟我们……”
“打铁的粗人?”奚无渡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说得好。看来,你们很看不起靠力气吃饭的人。”
他环视着钱宝和另外几个参与霸凌的学生,冷声道:“既然如此,那就罚你们……去亲身体验一下‘粗人’的生活。”
他没有体罚,也没有责骂,只是对赶来的教习吩咐道:“带他们几个,去书院的铁匠炉,拉一天风箱。什么时候炉火熄了,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什么?!”钱宝等人脸色大变。去拉风箱?那又热又累的活儿,他们何曾干过?
但看着奚无渡那不容置喙的眼神,他们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能哭丧着脸被教习带走了。
处理完这几人,奚无渡站到饭堂中央,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学生。
“都给我听清楚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在格物书院,只有一条规矩!在这里,手上的老茧,远比你身上穿的绫罗绸缎,更尊贵!若有再犯,就不是拉一天风箱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