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昼伪装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陈旧的霉味，像是一张潮湿的网，瞬间在这个阴沉的早晨将人裹挟。

市妇幼医院的门诊大厅内，嘈杂得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

“大夫！求求您再给加个号吧！孩子烧了一晚上了，都抽搐了！”
“排队！都去后面排队！没看见前面还有五十多个人吗？”
“妈妈……我难受……呜呜……”
“别哭别哭，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绝望的哭喊声、不耐烦的呵斥声、痛苦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每一寸空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病痛的焦虑，眼神中透着对生的极度渴望，以及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林霜面无表情地穿行在这片充满了生离死别的人海中。

他那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与周围衣着朴素、满面愁容的病患形成了鲜明对比。那副金丝眼镜遮挡住了他眼底的寒意，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又像是高高在上的审判官。

“这就是阳间啊。”

林霜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藏在西装内袋里的那枚温润古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文文，你感觉到了吗？这里的人都在求生，可有些人，却在把活人往死里推。”

古玉微微发热，似乎是沉睡中的婴灵对他做出了回应。

林霜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他步伐沉稳，目标明确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了大厅角落那部只有医院内部高层才能使用的行政电梯。

“哎！干什么的？那边是职工电梯，病人不能……”

一名路过的护士刚想开口阻拦，但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林霜胸前那张印着“省卫健委特派督查”字样的证件，以及他那冷冽如刀锋般的眼神时，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种威压，不仅仅是行政级别的压制，更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叮——

电梯门滑开，林霜迈步而入。

随着金属门的缓缓合拢，大厅里那令人窒息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轿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不锈钢壁面倒映着林霜冷峻的脸庞。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按下了通往顶层的按钮——儿科行政区。

数字开始跳动。

林霜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显示，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他此行的目的并非真的为了整顿什么行政纪律，那些繁文缛节在他眼中不过是废纸。

他来，是为了确认猎物的状态。

是为了在夜晚降临之前，亲眼看看这只披着人皮的恶魔，在白昼的阳光下究竟伪装得多么完美。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高级香氛味扑面而来，彻底取代了楼下那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这里与楼下宛如两个世界。

宽敞明亮的走廊里铺着厚实的静音地毯，墙壁上挂着所谓的名医风采照和各种荣誉奖状。没有孩子的哭闹，没有家属的哀求，只有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也都轻声细语，显得格外森严且充满了阶级感。

林霜迈步走在柔软的地毯上，脚步声被完全吞噬。

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最为气派的双开红木门前。

门牌上赫然写着一行烫金大字——【儿科主任：刘建德】。

按照常理，昨夜发生了那样恶劣的死亡事故，作为第一责任人，此刻即便不被警方带走，也应该处于停职接受内部调查的状态。

但此刻，林霜那藏在镜片后的双眸中，却闪过一丝了然的讥讽。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转动把手。

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晃，周身泛起一层常人肉眼无法察觉的淡淡波纹。

“障眼法，穿行。”

下一秒，他那高大的身躯竟如同虚无的烟雾一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实的红木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办公室内。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感到一丝燥热。

正如林霜昨夜所预料的那般，这里没有任何“接受调查”的紧张气氛。

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刘建德正安然无恙地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老板椅上。他脱去了白大褂，换上了一件质地考究的衬衫，领口微敞，显得格外惬意。

他的左手端着一只精致的紫砂杯，杯口冒着袅袅热气，那是上好的高山茶特有的清香。

刘建德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神色。而他的右手，正悬在面前的电脑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啪啪啪——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林霜站在房间的阴影处，虽然他就站在那里，但刘建德却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一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哼，想跟我斗？”

刘建德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自言自语道：

“徐红那个疯婆子，真以为在太平间闹一闹就能翻天了？也不看看这医院是谁的地盘。”

说着，他停下敲击，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了一条语音消息，语气轻蔑地对着手机那头说道：

“喂，老张啊，公关部那边的稿子写好了吗？对，就按我刚才发给你的那个思路写。重点要突出家属‘医闹’的前科，还有那个孩子本身就有先天性疾病，把脏水往她们娘俩身上泼。”

林霜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刘建德的肩膀，落在了那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那是一篇正在编辑的声明草稿。

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患者家属徐某恶意扰乱医疗秩序及捏造事实的严正声明》。

刘建德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茶，继续对着屏幕自言自语，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死个孩子算什么？这年头，舆论才是杀人刀。只要先把她定义成‘医闹’，谁还会关心那个短命鬼到底是怎么死的？”

“到时候再找几个大V带带节奏，说她是为了讹钱……啧啧，这套流程我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摇晃着脑袋，似乎对自己的“危机公关”能力感到无比自豪，手指再次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本院将保留追究徐某法律责任的权利。”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刘建德满意地向后一靠，转动着椅子，看着窗外逐渐散开的乌云，冷笑道：

“徐红啊徐红，要怪就怪你命不好，非要挂我的号。想让我身败名裂？下辈子吧！”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突然在空气中炸开。

刘建德手中的紫砂杯，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纹。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纹渗出，滴落在他的昂贵西裤上。

“嘶——！操，怎么回事？”

刘建德被烫得猛地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子，满脸的晦气：

“这杯子怎么突然裂了？真是邪门！”

他并不知道，就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那个“特派督查员”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林霜收回刚刚弹出一缕指风的手指，隔着镜片，看着刘建德那副狼狈又丑陋的嘴脸，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下辈子？”

林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却又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审判，根本没有传入刘建德的耳中：

“刘建德，你没有下辈子了。”

“今晚，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是如何被自己编织的谎言，一口一口吞噬殆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