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罪恶账本

林霜像是来自幽冥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飘到了刘建德的身后。

那把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丝毫没有察觉到背后多出来的重量级压迫感。林霜微微俯身，冰冷的呼吸几乎要触碰到刘建德那精心打理过的后颈，但他并没有动手，只是隔着镜片，将目光投向了那块泛着蓝光的显示器。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霍文文的电子病历档案。

“哼，轻微室间隔缺损？”

刘建德看着屏幕上那行原本的入院诊断，嘴角勾起一抹极其不屑的冷笑。他一边晃动着鼠标，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在这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阴森刺耳：

“这种诊断要是留着，岂不是把刀柄递给那帮家属？既然死了，那就得死得‘合理’一点，死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啪嗒。

回车键被重重敲下。

林霜眼睁睁看着那行代表着生机的“轻微室间隔缺损”，被刘建德熟练地选中、删除。光标闪烁间，一行令人触目惊心的新诊断被快速敲了进去。

“重症复杂性先天性心脏病……伴随多器官衰竭风险……”

刘建德一边打字，一边甚至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仿佛他正在创作一件伟大的艺术品，而不是在伪造一份死亡判决书。

“这就对了嘛。这么严重的病，救不过来是天意，是医学的局限性，跟我们医生有什么关系？”

改完诊断，刘建德并没有停手。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点开了护理记录的页面。

那里原本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那是霍文文术后在冰冷的病房里，整整九个小时无人问津、在疼痛和恐惧中慢慢流干鲜血的绝望时光。

“九个小时的空白期？呵，那怎么行。”

刘建德推了推眼镜，十指在键盘上飞快起舞，仿佛一名正在编织谎言的魔术师：

“凌晨两点，护士巡房，患儿生命体征平稳……凌晨三点半，加注多巴胺维持血压……凌晨五点，患儿突发室颤，值班医生立即组织心肺复苏……”

随着键盘的敲击声，一条条从未发生过的“高密度巡房记录”和“抢救用药清单”凭空出现在屏幕上。

“看看，看看这用药量，看看这抢救时长。”

刘建德满意地看着被填满的表格，指着屏幕，像是在对并不存在的观众炫耀：

“谁敢说我们不负责任？我们可是‘全力抢救’了整整一宿啊！连肾上腺素都推了五支，尽力了，真是太尽力了。”

林霜站在他身后，双手死死地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看着刘建德那张在此刻显得无比狰狞的侧脸，看着他如何轻描淡写地将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变成了一堆冷冰冰且虚假的免责数据。

这哪里是医生，这分明是披着白大褂的屠夫。

“搞定。有了这套病历，天王老子来了也查不出问题。”

刘建德重重地敲下保存键，看着进度条走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处理完麻烦，该看看正事了。”

他并没有关闭电脑，而是熟练地切换了窗口，鼠标点向了硬盘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密码输入框。

刘建德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尽管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键盘，快速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

叮。

文件夹打开了。

林霜并没有因为他的遮挡而视线受阻。

那一刻，林霜的双眸之中幽绿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鬼眼”瞬间开启，直接穿透了刘建德原本宽厚的背影，将屏幕上的内容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个名为“科室季度创收明细”的Excel表格。

也就是传说中的——黑色账本。

“这一季度的耗材指标……还是有点悬啊。”

刘建德皱着眉头，手指在屏幕上一行行划过，嘴里念叨着那些冰冷的数据：

“上个月的心脏造影做得太少了，才不到二十例。这怎么跟厂家交代？回扣又要少拿好几个点。”

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一行名为“儿科住院部-03床”的数据上。

“这个叫王小宝的，才三岁……也就是个普通的心律不齐。”

刘建德摸了摸下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算计光芒，自言自语道：

“光吃药怎么行？这也太不‘重视’病情了。明天……不对，下午就安排，跟家长说怀疑有器质性病变，必须做心脏造影。那么小的血管，不做个全套检查怎么能放心呢？这一下子，耗材费就能冲上去两万多。”

林霜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数据。

心脏造影，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不仅伴随着巨大的辐射风险，更是极其痛苦的侵入性检查。而在刘建德口中，这仅仅是完成指标的工具。

刘建德继续向下滑动鼠标，目光又落在了一组“ICU重症监护”的数据上。

“还有这个，5号床的李朵朵，感冒发烧而已。”

他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

“家长家里有钱，开着大奔来的。这种优质客户怎么能轻易放走？发烧就是有演变成心肌炎的风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得给我住进ICU观察。一天八千块的床位费，不住满一周都对不起他们家那辆车。”

“咳咳……”

刘建德似乎是说得有些口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那种掌控一切的陶醉神情：

“医者仁心？哼，仁心能值几个钱？这年头，只有流水和提成才是实打实的。只要把家长吓住了，让他们乖乖掏钱简直比抢银行还容易。”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那个名叫“李朵朵”的孩子名字后面，打上了一个鲜红的勾，备注写着：【建议延长ICU观察期，增加进口抗生素使用量】。

林霜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行数据背后，都是一个无辜的孩子，和一个被掏空积蓄、担惊受怕的家庭。

愤怒到了极点，反而化作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林霜身上的气息彻底冷了下来，连带着办公室内的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

正在得意的刘建德突然打了个寒颤，疑惑地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向空调出风口：

“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冷？空调坏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那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特派督查员”，已经掏出了一个黑色的本子，正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那不是普通的记事本，那是阴司的孽债簿。

刘建德在电脑上敲下的每一个字，都在这本孽债簿上化作了血红色的罪证。

“很好。”

林霜看着刘建德那颗早已被金钱腐蚀发黑的心脏，在心中冷冷地判下了死刑：

“既然你这么喜欢做账，那今晚，我就陪你好好算算这笔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