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那一声清脆的响指,在这死寂的地下二层,简直如同某种审判的法槌落下。
声音荡开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以林霜为中心,瞬间向四周疯狂蔓延。
“滋……滋滋……”
原本只是阴冷潮湿的空气,眨眼间变得如同液氮泄露般刺骨。那股寒意甚至不需要经过皮肤,直接透过衣物,蛮横地钻进了骨髓里。
护士长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谁,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寒冻得牙齿猛地磕在了一起。
“嘶!怎……怎么回事?”
她惊恐地哈出一口气,却发现那口气刚出口就变成了一团浓重的白雾。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周围那些用来存放过期病历的生锈铁架上,无数冰晶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疯狂生长。那一层层厚厚的白霜,顺着铁腿向上攀爬,像是无数白色的霉菌,眨眼间就覆盖了那些泛黄的档案袋。
“滋啦——滋啦——”
头顶那几盏原本昏黄的应急灯泡仿佛承受不住这股阴煞之气的压迫,开始疯狂地频闪。电流声变得尖锐刺耳,灯丝在玻璃罩内痛苦地扭曲着,忽明忽暗的光线将护士长那张惨白的脸映照得如同厉鬼。
“别……别吓唬我!谁在那儿!到底是谁!”
护士长背靠着焚化炉,声音尖利却颤抖得厉害,她试图用这种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那一盏盏灯泡最后的悲鸣。
“砰!砰!砰!”
随着几声连续的爆裂声响,头顶的灯泡彻底炸碎。玻璃碎片哗啦啦地落在地上,那仅存的一点光亮瞬间被黑暗吞噬。
整个地下档案室,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啊!”
护士长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巨大的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手里那个还没烧掉的笔记本。
“火……对,火!烧了它!只要烧了它我就能走!”
护士长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她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那个防风打火机。
“咔哒!”
她用力按下开关。
没有火苗。
只有一簇微弱得可怜的电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该死!该死的东西!刚才明明还是好的!”
护士长急了,她那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手指此刻僵硬得像鸡爪,疯狂地一下又一下地按动着开关。
“咔哒!咔哒!咔哒!”
每一次按动,都伴随着她急促而绝望的咒骂:
“亮啊!给我亮啊!你这破烂玩意儿!关键时刻掉链子!”
“求求你……亮一下……就一下……”
然而,平日里那个防风防雨、号称野外生存专用的高级打火机,此刻却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废铁。任凭她把拇指按得通红、按得脱皮,那喷火口就像是被无形的手堵住了一样,只能溅出几点徒劳的火星,连哪怕一丝明火都喷吐不出来。
那本足以定罪的黑色笔记本,就在她手里,毫发无损。
“不……不可能……这不科学……”
护士长带着哭腔,整个人顺着焚化炉冰冷的外壁瘫软下去。
就在她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而浑身剧烈哆嗦时,一股风吹了过来。
这地下室是全封闭结构,哪里来的风?
但这风确实来了。
它不像是从门缝或者通风口吹进来的,倒像是直接从这四周的墙壁里、地板下、甚至是从那堆积如山的旧档案里渗出来的。
风中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护士长作为资深医护人员,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那是高浓度的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的血腥气,以及肉体腐烂后散发出的甜腻尸臭。
“呕……”
护士长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谁……谁在恶作剧?刘主任?是你吗?别玩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她在黑暗中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给自己壮胆。
“嘻嘻……”
突然,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贴着她的左耳边响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婴儿的嬉笑,却又带着一种声带未发育完全的嘶哑和漏风感。
护士长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头皮发麻得像是要裂开。
“谁?!滚出来!”
她猛地转身向左边抓去,却抓了个空。
“呜呜……妈妈……冷……”
紧接着,右边又传来了声音。这次不再是笑,而是哭。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含混不清,凄惨无比。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认识你们!别找我!”
护士长缩在焚化炉的角落里,双手抱着头,精神防线彻底崩塌。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沙沙……沙沙……”
黑暗中,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怪异声响。
那是无数细碎的肢体在地面上、在铁架上快速爬行的声音。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巨大的蜘蛛,正从四面八方朝着她这个唯一的活人汇聚过来。
“滴答……滴答……”
伴随着爬行声的,还有那种粘稠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每一声“滴答”,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护士长紧绷的心弦上。
“你们听错了!我不叫妈妈!冤有头债有主,是刘建德!是刘建德害死你们的!你们去找他啊!”
护士长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试图祸水东引。
“轰隆!”
就在这时,窗外积蓄已久的雷暴终于劈下了一道惊雷。
刺眼的闪电光芒透过那只有巴掌大的气窗,瞬间照亮了这间如同地狱般的档案室,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秒钟。
但这短短的一秒,足以让护士长看到令她肝胆俱裂、此生难忘的一幕。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穿透了地下室的厚重墙壁。
在那一瞬间的惨白电光下,护士长看到了。
在她正前方,那密密麻麻的档案架缝隙中,一个个只有猫一般大小的身影正像壁虎一样倒挂着、攀爬着。
那是婴儿。
或者说,那是曾经是婴儿的怪物。
它们浑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紫色,上面布满了尸斑和未愈合的手术刀口。有的胸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干瘪发黑的脏器;有的脑袋上插着输液管,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在头顶的通风管道口,更是挤满了这种小小的身影。
它们四肢着地,关节扭曲成一种诡异的角度,像蜘蛛一样趴在天花板上。
无数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的眼睛,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死盯着角落里的护士长。
“咯咯咯……”
离她最近的一个“婴儿”,正趴在离她脸不到十厘米的铁架上。
它歪着头,那张紫黑色的小嘴咧开到了耳根,露出口腔里那排不属于人类的尖细黑牙,对着护士长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护士阿姨……该换药了……”
那声音并不大,却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地下室里产生了恐怖的回响。
“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护士长的理智彻底崩断了。她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双手,手中的打火机和那本还没来得及烧毁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裤腿流了下来,在这极度的恐惧面前,这位平日里在科室里颐指气使、对着病患家属翻白眼的护士长,竟然被吓得失禁了。
尿骚味混合着空气中的福尔马林味,显得愈发令人作呕。
闪电的光芒转瞬即逝,档案室再次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是空洞的。
护士长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只冰凉、滑腻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爬上了她的裤腿,甚至在那件并不保暖的便装外套上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好疼啊……阿姨……你帮我吹吹……”
“我的药呢……为什么不给我药……”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无数个稚嫩却凄惨的声音在她耳边、在她身上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困在原地。
而在这一切混乱与恐怖的中心,林霜依旧站在那里,周身的黑色风衣甚至没有沾染上一丝尘埃。
他迈开脚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在这群鬼哭狼嚎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原本还在向护士长逼近的婴灵们,在听到这脚步声后,竟本能地让开了一条路,虽然依旧围着护士长,却不敢有过分的举动,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林霜走到那一滩狼藉面前,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捡起了地上那本幸免于难的黑色笔记本。
他轻轻拍去了上面沾染的一点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烧就能烧掉的。”
林霜低头,看着已经吓瘫在地、口吐白沫、眼神涣散的护士长,声音冷漠得如同来自九霄云外的判词:
“这本账,今晚我会替这些孩子们,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说完,他将笔记本揣入怀中,转身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身后,是护士长绝望的呜咽和那无数婴灵在黑暗中兴奋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