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她最近的一个婴灵,胸腔大大地敞开着,里面那颗原本应该鲜活跳动的心脏此刻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像是被放在冰箱里冻坏了的肉块。
“你……你是3床那个……先天心脏那个……”
护士长哆嗦着嘴唇,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别过来……不是我……手术是你自己没挺过来……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
黑暗中仿佛传来了无数重叠的回声。
左侧的一个婴灵慢慢往前爬了一步。它全身插满了各种粗细不一的导流管,随着它的动作,管子拖在水泥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在身后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血痕。
“你看不到吗?管子插错了……好疼啊……”
那声音尖细、漏风,像是从破风箱里拉出来的。
“啊!滚开!滚开!”护士长挥舞着手臂,身体拼命往焚化炉的角落里缩,“那是刘建德插的!是他喝多了酒手抖!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他!别找我!”
然而,婴灵们并没有听她的辩解。
右边墙角,一个头颅肿大得不成比例的婴灵正倒挂在铁架上,那是为了多开检查单,过度CT辐射导致的畸形并发症。它那双没有眼白、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护士长。
“阿姨……为什么要把我扔进垃圾桶……我当时还有气呢……”
“闭嘴!闭嘴!我不听!”护士长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地尖叫,“那是规矩!没救了就是医疗垃圾!我不扔谁扔?”
空气变得越来越粘稠,那是实质般的怨念在积聚。
护士长感觉自己的肺叶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呼……呼……放过我……我有钱……我给你们烧纸……烧很多很多的纸……”
她语无伦次地求饶,试图用活人的那一套来收买死人。
就在这时。
焚化炉底部的阴影里,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手,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那只手的皮肤呈现出尸僵特有的青紫色,指甲盖早已脱落,露出发黑的甲床。
“啪。”
一声轻响。
那只冰冷刺骨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护士长的脚踝。
“啊————!!!”
护士长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那触感根本不像是一只手,更像是直接握住了她的踝骨,一股透骨的寒气顺着脚踝瞬间窜上脊梁,那种湿滑、粘腻的感觉,就像是被一条刚从福尔马林池子里捞出来的死鱼贴在了皮肤上。
“放开!放开我!你个脏东西!”
护士长疯狂地踢蹬着双腿,高跟鞋在乱蹬中被甩飞出去,砸在铁柜上发出“哐当”一声。
“别抓我!别抓我!”
但这只是开始。
越来越多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嘻嘻……抓到了……”
“阿姨的腿好暖和……”
“抱抱……要抱抱……”
十几双冰冷的小手像是攀爬枯树一样,死死抓住了护士长的裤腿、衣角。有的甚至直接抓住了她露在外面的手臂。
“滚开啊!你们这群小畜生!死了还不安生!”
护士长疯了一样用手去扒拉那些婴灵,但她的手刚碰到那冰冷的皮肤,就被那种如坠冰窟的触感冻得缩了回来。
那些婴灵顺着她的身体快速向上攀爬。
很快,一张惨白的小脸凑到了她的面前。
那张脸上布满了尸斑,鼻子塌陷,嘴唇青紫。它几乎是贴着护士长的鼻尖,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护士长扭曲变形的脸。
“哇————”
一声凄厉刺耳的啼哭声,毫无预兆地在护士长耳边炸响。
那不是普通的哭声,那是带着无尽痛苦和怨毒的魔音,直刺耳膜,仿佛要将她的脑浆都震碎。
“啊!别哭了!别哭了!”
护士长痛苦地抱住头,但这哭声无孔不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的婴灵都开始啼哭。
“哇————”
“好疼啊————”
“为什么要杀我————”
这狭窄幽闭的档案室,瞬间变成了阿鼻地狱。
在这极度的恐惧和高压下,护士长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不,那不是幻觉,那是她记忆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罪恶回放。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下雨的夜晚,她当着家属的面,冷着脸将那张写满违规操作的抢救记录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没有记录,就没有发生,懂吗?”那是她当时对实习护士说的话。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的母亲,抓着她的白大褂求她让医生再看一眼孩子。
“没钱就滚蛋!医院不是善堂!别弄脏了我的衣服!”那是她当时一脚踢开那位母亲时说的话。
“不……不……”
护士长双眼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撕记录……我不该赶人……”
“那是刘建德逼我的……我也不想的……”
“别过来……别咬我……”
一只婴灵张开了满是细碎尖牙的嘴,一口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啊!!!”
剧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般拍下,将护士长那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碎。
“赫……赫……”
护士长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抽气声,像是破风箱最后的喘息。
她的双眼猛地向上翻去,只剩下大片的眼白,眼角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裂开,流出了血泪。
“呃……呃……”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大鱼,四肢僵硬地抖动着。
大口大口的白沫混合着胆汁从她的嘴角涌出,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弄脏了那些攀附在她身上的婴灵。
在极度的惊骇与悔恨交织中,她的意识彻底崩断。
“咯……咯……”
最后一丝理智消散。
护士长两眼一黑,身体猛地一挺,随后像一摊烂泥一样彻底瘫软下去,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哪怕是在昏死过去的那一刻,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极度扭曲、恐惧到了极点的表情,仿佛被永久定格在了这噩梦般的一瞬。
周围的啼哭声渐渐停息。
那些婴灵慢慢松开了手,重新隐入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个被吓破了胆,即使醒来也注定疯癫的废人。
一切归于死寂。
档案室厚重的铁门依旧紧锁,将这所有的恐惧与疯狂都彻底封死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地下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