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纸人守门

在那两扇漆黑如墨的大门前，三人停下了脚步。

这座位于阴山村最深处的大宅院，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与寻常大户人家不同，这宅院的门楣之上空空荡荡，并未悬挂任何显示家族荣耀的匾额，取而代之的，是左右两侧各立着的一个真人大小的纸扎人。

左边的是个童男，身上套着一件做工考究的青色寿衣，头戴瓜皮小帽；右边是个童女，穿着一身粉色的绣花小袄，梳着双丫髻。这两个纸人做得极度逼真，骨架匀称，糊在外面的纸张紧致细腻，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脸颊正中央点着两坨极不自然的、正圆形的腮红，在昏暗的尸灯映照下，显得既滑稽又狰狞。

宋小北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往江缺身后缩了缩，压低声音说道：“江哥，这马三爷什么毛病？谁家大门口摆这玩意儿当门神？看着比刚才那些活死人还邪乎。”

江缺目光扫过那两个纸人，淡淡道：“纸人守门，生人勿进。这手艺，确实是马三爷的亲笔，只有他能把纸人扎得这么像活人。”

“像活人？”宋小北咽了口唾沫，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摸出了手机，“这么邪门的东西，我得拍下来留个证，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出不去了，以后有人捡到手机也能知道咱们是怎么没的。”

“你倒是想得长远。”江缺没拦他，只是冷冷提醒道，“别靠太近，小心拍到不该拍的东西。”

“没事，我开个夜景模式，远远地扫一下。”

宋小北壮着胆子举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镜头缓缓对准了左侧那个穿着青色寿衣的纸扎童男。

屏幕上，童男那张惨白的脸被放大了数倍，甚至能看清纸张表面的纹理。宋小北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小声嘀咕：“别说，这画工真绝了，这眉毛画得跟真的似……卧槽？！”

话音未落，宋小北的手猛地一抖。

就在手机镜头对焦锁定童男脸部的瞬间，屏幕里那原本是用墨笔画上去的、死气沉沉的黑眼珠，竟然极其突兀地、顺时针转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通过屏幕，死死盯住了镜头后的宋小北。与此同时，童男嘴角那原本僵硬的微笑弧度，似乎在一瞬间咧得更大了，露出了一抹充满了戏谑和恶毒的笑容。

“动了！江哥！它动了！它在看我！”

宋小北吓得一声怪叫，手里的手机差点砸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触电一般弹了起来，死死抓住了江缺的衣袖，指节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闭嘴！”

江缺面色冷峻，反手一把按住宋小北颤抖的肩膀，一股沉稳的力道瞬间压住了宋小北的惊慌。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那是‘活灵’，你拿镜头怼着人家的脸拍，还不许人家看你一眼？”

“活……活灵？那是纸人啊江哥！纸人怎么会有活灵？”宋小北牙齿打颤，根本不敢再看那两个门神一眼。

“马三爷的手段，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配欠下我师父的债。”江缺眼神一冷，示意青团看住宋小北，随后独自一人走上前去。

他站在那扇布满铜锈的大门前，并没有直接伸手去抓那个狰狞的狮子头门环。

“江哥，你干嘛？直接推啊。”宋小北在后面小声催促。

“这门环上涂了尸毒，你想手烂掉就来试试。”

江缺冷哼一声，从袖口扯出一截衣角，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手指，然后抓起那沉重的门环，重重地扣响了大门。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村落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

敲完三声，江缺便收手而立，静静等待。

过了约莫半分钟，并没有人应答。

宋小北有些沉不住气了：“是不是没听见？要不我喊两嗓子？”

“他听见了。”江缺盯着那道门缝，“他不仅听见了，而且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突然发出响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染料味和陈旧霉味的阴风从门缝里吹了出来。

江缺眯起眼睛，只见门后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

“谁啊……大半夜的，敲丧钟呢？”

一个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

出来的正是这阴山村的主人，马三爷。

他看起来极老，驼背非常严重，整个人几乎都要弯成九十度。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旧长衫，上面沾满了五颜六色的染料斑点，红的像血，绿的像胆汁，看着触目惊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

那双手漆黑如墨，像是刚刚从墨汁缸里捞出来一样，但江缺一眼就看出，那是常年浸泡在特殊的纸扎染料中，阴毒沁入骨髓所致。他的指甲留得极长，而且每一根都呈现出诡异的卷曲状，如同猛禽的利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马三爷抬起头，那双被皱纹挤成一条缝的眯缝眼，上下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三人。

“哟，稀客。”马三爷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焦黄牙齿，“这阴山村多少年没进过生人了，今儿个倒是热闹，一来就是三个。”

他的目光略过宋小北和青团，最终定格在江缺手中捧着的那本泛黄的《阴阳债》上。

在看到那本账簿的瞬间，马三爷原本浑浊不堪的瞳孔中，猛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恐慌，反而像是看到了久违的老朋友一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原来是李半仙的高徒到了。”

马三爷发出了一声类似夜枭般的干笑，“老头子我还以为，这笔债得等到我进了棺材才有人来讨呢。没想到，你来得倒是挺快。”

江缺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诡异外表而有丝毫退缩，他举起手中的账本，淡淡说道：“三十年期限已到，点睛刀该还了，马三爷。”

“还，当然得还。”

马三爷那双漆黑的手在长衫上随意蹭了蹭，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随后侧过身子，那卷曲的长指甲向着门内做了一个极为别扭的“请”的手势。

“债主上门，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既然来了，那就请进吧。正好，我这儿也有出‘大戏’，缺几个看客。”

宋小北看着那黑漆漆的院子，小腿肚子直转筋，拽着江缺的衣服小声哀求：“江哥……这老头看着不像好人啊，咱们真进啊？这不就是羊入虎口吗？”

“就算是虎口，也得把它的牙崩下来。”

江缺没有理会宋小北的恐惧，转头看向马三爷，眼神锐利如刀：“既然马三爷盛情相邀，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希望马三爷这出戏，别演砸了才好。”

“演不演砸，那是我的事。敢不敢看，那就是你的事了。”

马三爷阴恻恻地笑着，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鬼火般的光芒，“李半仙的徒弟，要是连这点胆色都没有，那这把刀，你恐怕是拿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