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三爷那如同鬼魅般的引路下,几人穿过阴气森森的院落,来到了正堂外的宴席桌旁。
这张桌子摆放的位置极偏,不在正中,反而在西北角的背阴处,桌上铺着的红布早已褪色,泛着一股陈旧的暗红,仿佛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几位,请上座。”
马三爷转过身,那张老脸在阴影中笑得格外渗人,那一双漆黑如墨的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甲刮过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乡野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江缺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负手而立,那双深邃的眸子冷冷地扫视着这所谓的“婚宴”现场。
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
只见宴席四周点的并不是通常婚宴上成双成对的大红喜烛,而是插着五根粗细不一的蜡烛。这蜡烛的排列方式极为讲究,中间三根长,两边两根短,且燃烧出的火焰并非温暖的橘红,而是一种幽幽的惨绿色,将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如同阴曹地府。
“三长两短,选在逢魔时刻点这种断头香。”江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向马三爷,“马老爷子,您这哪是办喜事,分明是在催命啊。”
马三爷闻言,眼皮子微微一跳,却依旧干笑道:“江小哥说笑了,这是我们阴山村的老规矩,长香敬神,短香敬鬼,不得不点。”
“敬鬼?我看是招鬼吧。”
江缺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目光越过蜡烛,落在了正堂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上。
门板正中央,贴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喜”字。
但这“喜”字看着极为别扭。稍微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红纸剪字那是喜庆,可这门上的字,分明是用白纸剪好之后,再用劣质的红染料草草染上去的,边缘甚至还透着原本的惨白。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喜”字竟然是倒着贴的。
宋小北此时也凑了过来,借着绿惨惨的烛光看了一眼,挠了挠头问道:“江哥,这怎么个意思?我记得过年贴‘福’字才倒着贴,寓意‘福到了’。这‘喜’字倒着贴,难不成是‘喜到了’?”
“那是给活人贴的规矩。”
江缺声音冰冷,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风水行当里,‘福’倒贴那是纳福,但‘喜’字绝对不能倒贴。喜字倒贴,谐音‘死到’,或者是‘丧到’。这是冥婚专用的规矩,意味着这家办的不是阳间的亲事,而是阴间的丧事!”
“冥……冥婚?!”宋小北听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江缺身后躲。
马三爷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笑声更加阴沉,“年轻人懂的倒是不少,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先吃饭吧。吉时未到,吃饱了才有力气观礼。”
说话间,几个纸扎模样的“家丁”僵硬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几盘所谓的“硬菜”重重地顿在桌上。
“来来来,尝尝,这可是我们村特意为贵客准备的上等酒席。”马三爷热情地招呼着,那双漆黑的手甚至抓起一双筷子递向宋小北。
宋小北原本肚子还真有点饿,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菜肴时,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宋小北捂着嘴,脸色煞白地连连后退,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那哪里是什么美味佳肴?
第一盘子里盛着的,是一整块还在滴着血水的生猪肝,上面淋着不知名的鲜红食用色素,腥臭扑鼻;第二盘更绝,是一只根本没有拔毛的死鸡,鸡脖子被拧断了,软塌塌地耷拉在盘子边,那双死鱼眼正对着宋小北;旁边还有两碗浑浊如泥浆的液体,上面漂浮着几根杂草和不明黑色絮状物,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这……这特么是给人吃的?!”宋小北指着桌子,手指都在颤抖,“老头,你拿猪食糊弄谁呢?不对,猪都不吃这玩意儿!”
马三爷眯着眼,语气变得有些森然:“怎么?小兄弟看不上我们阴山村的‘贡品’?这可是刚才现宰的,新鲜着呢,大补。”
“补你大爷!”宋小北骂道,“谁家婚宴吃生猪肝和死鸡?你们这是喂畜生呢?”
江缺伸手拦住了即将暴走的宋小北,他神色淡然地拉开一条长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小北,别费口舌了。”
江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视着马三爷,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嘲弄。
“马三爷,明人不说暗话。”
江缺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这虚伪的伪装,“这所谓的‘喜酒’,根本就不是给我们喝的,而是给鬼吃的‘血食’。你也别一口一个‘大喜日子’了,你那宝贝孙子,怕是早就死透了吧?”
马三爷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凶光。
江缺并不在意对方的反应,继续冷声说道:“三长两短催命烛,倒贴喜字丧临门。再加上这一桌子生冷血食,你这摆明了就是‘配阴婚’的局。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不仅仅是要给你死去的孙子找个媳妇,更是想用这场仪式,拿活人的命去填你孙子那填不满的怨气和欲壑,对吗?”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连那晃动的白幡都静止了下来。
马三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他那双眯缝眼缓缓睁开,露出里面浑浊发黄的眼白,死死盯着江缺,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李半仙的徒弟,果然有点门道。”
马三爷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意,“既然你看出来了,老头子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没错,今儿个确实是冥婚。但我那孙子寂寞啊,他在下面冷,缺人陪。你们既然撞上门来了,那就是缘分。”
说着,马三爷那双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漆黑双手开始微微颤抖,十根手指极其诡异地律动着,就像是在操控着某种看不见的丝线。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然从四周响起。
宋小北惊恐地发现,周围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纸扎家丁和侍女,此刻竟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它们的身体虽然还没动,但那纸糊的头颅却在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餐桌的方向。
几十双画上去的死鱼眼,齐刷刷地盯住了江缺三人。
那些纸扎人惨白的脸上,原本僵硬的表情此刻竟然都在扭曲,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个诡异而狰狞的狞笑。
“既然酒不喝,那就留下来当嫁妆吧!”马三爷猛地抬起头,一声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