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直如同死物般被捆在太师椅上的李红袖,猛地将上半身后仰,喉咙深处像是破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缺口,用尽全身力气,吸入了一大口混杂着纸灰与血腥气的污浊空气。
一声凄厉到极致,仿佛要撕裂魂魄的尖叫,猛地从她口中爆发出来,打破了祠堂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声尖叫,不是怨毒,不是痛苦,而是生命重新回归躯壳时,最本能的宣泄。
“醒了!她醒了!”宋小北激动地大叫起来。
随着这声尖叫,一幕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画面,在李红袖身上发生了。
她脸颊、脖颈和手臂上那些如同干枯树皮一般的纸质纹理,那些细密的裂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卷曲、剥落。
一块块、一片片灰败的“皮肤”从她身上掉落下来,就像是墙壁上受潮剥落的陈旧墙皮。
而在那些剥落的纸质皮肤之下,露出的,是虽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却光滑、完整,富有弹性的新生皮肤。
“这……这是……蜕皮?”宋小北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李红袖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的涣散正在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所带来的,无法言喻的极度惊恐。
她的目光在祠堂里慌乱地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刚刚睁开眼睛,同样在大口喘气的江缺身上。
“江缺!”
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从太师椅上挣扎起来。
“小心!”
宋小北连忙冲过去,顾不得她身上还残留的污秽和那件破烂不堪的纸嫁衣,迅速脱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外套,一把披在了她衣衫褴褛的身上,同时手忙脚乱地解开捆着她的粗麻绳。
绳子一解开,李红袖就踉跄着扑向江缺,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别怕,没事了,都结束了。”江缺的声音沙哑无比,神魂归体带来的虚弱感让他连站稳都有些困难。
李红袖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她的指甲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深深地陷进了江缺的手臂皮肉里,但两人都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
她浑身颤抖,牙关都在打颤,瞳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水……给我水……”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哦哦,水!”宋小北立刻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了过去。
李红袖一把抢过水瓶,仰头就灌,喝得又急又猛,大半的水都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打湿了宋小北披在她身上的外套。
一瓶水下肚,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一点,但抓住江缺手臂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弱。
“我……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她看着江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江缺眉头一皱,扶着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听到什么了?你慢慢说,别急。”
“马三爷……还有另一个人……”李红袖的思绪很混乱,她努力地组织着语言,“那几天,我……我的身体不能动,说不出话,但我的耳朵……我的听觉变得特别清楚,祠堂里任何一点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小北也凑了过来,紧张地问:“另一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李红袖用力摇头,眼神里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他穿着一身黑衣服,脸上……脸上戴着一个鬼脸面具,很可怕!”
“鬼脸面具?”江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对!”李红袖肯定地说道,“马三爷对他毕恭毕敬,非常害怕他,叫他……叫他‘使者’!”
“使者?”江缺和宋小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是的,使者。”李红袖的回忆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就在……就在冥婚的前一天晚上,那个使者来过这里。他检查了一遍那些纸人,还有……还有我。”
她说到这里,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江缺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一股微弱但安定的真气渡了过去:“别怕,继续说。他跟马三爷说了什么?”
李红袖深吸一口气,似乎从江缺掌心的温度里得到了一丝力量。
“那个使者……他的声音很难听,很冷,他说……他说‘长生门’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长生门?”宋小北失声问道,“那是什么?一个门派?”
江缺没有说话,只是对李红袖示意,让她继续。
“我不知道是不是门派……”李红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别人听到,“那个使者说,他们在利用各地不同的风水凶局,收集一种叫做‘五行之煞’的东西。”
“五行之煞?”江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对!”李红袖点头,“他说,我们马家村的这个‘纸人回魂局’,就是为了炼制五行之煞里的……‘木煞’!”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庆幸和后怕:“他还对马三-爷说,一旦木煞炼成,就立刻送走,下一步的计划要马上开始。幸好……幸好你们来了……”
“下一步计划?”江缺立刻抓住了重点,“他有没有说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在哪里?”
“说了!”李红袖的语气变得非常肯定,“那个使者临走的时候,特地交代马三爷,虽然我们这里只是炼制木煞,但下一个目标地点,就在江海市!”
“江海市?!”宋小北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就在我们市里?”
“是的!”李红袖死死地盯着江缺,“他说,地点就在……江海市西郊,那所已经废弃了很久的‘第十三中学’!”
“第十三中学?”江缺在脑中快速搜索着这个地名,那是一所流传着无数恐怖传说的废弃学校,在江海市几乎无人不知。
“他在那里要干什么?”江缺追问道。
“他说……第十三中学里,藏着‘水煞’的线索。”李红袖努力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他还反复提到了两个词……”
“什么词?”
“‘镜子’。”李红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一直在说‘镜子’,还有……‘镜中人’。”
镜子?镜中人?
江缺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自己下山前,师傅李半仙交给他的那些零碎笔记中的几页。
其中一页,潦草地画着一个古怪的八卦阵,阵眼的位置,赫然就是一面镜子。而在旁边,用朱砂笔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水煞通幽,镜中夺魂。
原来如此。
这一切,竟然早就有了预兆。
看来,这个名为“长生门”的神秘组织,其布下的阴谋,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庞大和恐怖得多。马家村的这一切,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