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渡魂

他站起身，因为神魂消耗过度，身体晃了一下。

一旁的青团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关切地问：“你……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差。”

“没事，死不了。”江缺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祠堂，最后落在宋小北身上，“天快亮了，我们走。”

“好嘞！”宋小北精神一振，连忙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和直播设备，“总算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江哥，红袖，青团，我们赶紧回江海，我请客，吃顿好的压压惊！”

“等一下。”江缺却迈步朝着祠堂外走去，“离开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宋小北一愣，连忙追上去：“江哥，还……还有什么事啊？马三爷都成灰了，这村里也没活人了，咱们赶紧走吧，我总觉得这地方瘆得慌。”

李红袖也跟了出来，她披着宋小北的外套，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眼神却坚定地看着江缺的背影。

江缺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村子后方那片黑漆漆的山坡。

“那些被马三爷害死的人，魂魄还困在那里，不得超生。”他的声音在微凉的晨风中显得异常平静，“我既然来了，就没道理让他们继续做孤魂野鬼。”

宋小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间明白了。

那里，是乱葬岗。

是马三爷这几十年来抛尸炼尸，制造了无数冤魂的人间地狱。

“江哥……你的意思是……你要超度他们？”宋小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敬畏。

“算是吧。”江缺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直接带着众人，绕到了马三爷那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的院子。

“宋小北，去他家没烧完的库房里，把所有能用的纸扎材料都搬出来，要最好的。”江缺吩咐道。

“啊？哦，好！”宋小北虽然不明白江缺要做什么，但还是立刻照办。

马三爷作为远近闻名的纸扎匠，家里囤积的材料自然不少，而且都是上好的竹篾和手工纸。宋小北和青团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搬出了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纸扎材料，堆在乱葬岗前的一片空地上。

江缺看了一眼虚弱的李红袖：“你坐着休息就行。”

然后，他转向另外两人：“青团，宋小北，过来帮忙。”

在江缺的指挥下，三人开始动手。江缺负责搭建龙骨框架，他手法娴熟，一根根坚韧的竹篾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很快，一艘巨大的纸船雏形就出现在了空地上。

宋小北看着那精巧的结构，忍不住问：“江哥，你连这个都会？扎这么大这么好干嘛？随便烧点纸钱不行吗？”

“他们死得冤，走得苦。”江缺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飞快，“黄泉路远，给他们一艘好船，走得稳当些。”

宋小北闻言，心中一震，再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帮着裁剪纸张，涂抹浆糊。

青团虽然不言不语，但她的学习能力极强，江缺只演示了一遍，她就能完美地完成糊纸的工作，速度甚至比宋小北还快。

一个多小时后，一艘长达三米，结构精巧，栩栩如生的巨大纸船，便宣告完工。

江缺拿起朱砂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纸船的船身上，一笔一划地书写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太乙救苦天尊，寻声救苦……超离地狱，飞升南宫……”

那是道门至高无上的超度咒文——“太乙救苦往生咒”。

就在江缺专心致志地书写咒文时，一旁的宋小北下意识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惊奇地发现，原本一直没有信号的手机，此刻竟然信号满格。

几乎是出于主播的本能，他点开了直播软件。

“兄弟们……我……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刚一开播，直播间里瞬间就涌入了海量的观众。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是小北！你还活着？！”
“失踪人口回归！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小北你这两天去哪了？之前的直播到底怎么回事？是剧本吗？”
“背景这是哪啊？天都快亮了，你在荒郊野外干嘛？”

质疑、猎奇、关心的弹幕铺天盖地而来。

宋小北没有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他将镜头缓缓对准了那艘巨大的纸船，以及正在船身上书写咒文的江缺。

“大家安静一下。”宋小北的声音异常严肃，“接下来，请你们见证一场……一场真正的告别。”

直播间里的观众被他严肃的语气所感染，弹幕的数量渐渐减少，数百万观众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清晨微光下，神情肃穆的年轻男人身上。

终于，江缺写下了最后一笔。

他直起身，和宋小北一起，将这艘巨大的纸船抬到了乱葬岗前那条冰冷的溪流之上。

纸船稳稳地漂浮在水面，金色的咒文在晨曦中闪烁着神圣的光芒。

直播间里的弹幕彻底停滞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气氛，通过小小的手机屏幕，传递给了每一个观众。

江缺站在溪流边，双手在胸前掐出一个玄奥的指诀，口中轻喝一声：

“起！”

他指尖凭空燃起一簇金色的火焰，对着纸船的船头凌空一点。

那簇火焰落在船头，熊熊火光瞬间燃起。

但诡异的是，火焰并没有立刻烧毁纸船，而是化作了一团温暖的金红色光晕，将整艘船笼罩其中，让那金色的咒文变得更加璀璨夺目。

也就在这一刻。

在宋小北那高清的手机镜头下，震撼人心，甚至可以说是颠覆了所有人世界观的一幕，发生了。

乱葬岗那片死寂的泥土中，一个又一个半透明的虚影，缓缓地钻了出来。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身强力壮的男人，有抱着婴儿的女人，甚至还有天真烂漫的孩童……

成百，上千。

他们的身影，密密麻麻地出现在了山坡上。

直播间里，有胆小的观众已经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虚影的脸上，没有丝毫狰（zheng）狞（ning）和恐怖，只有一片安详与解脱。

他们整齐地排列在溪流的两岸，面朝江缺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跨越了生死的，最沉重的感谢。

随后，他们化作了一点又一点萤火虫般的星光，缓缓飘起，井然有序地飞入了那艘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纸船之中。

当最后一个光点也融入纸船后，那艘承载了无数冤魂的往生之舟，便在无风的溪面上，缓缓开动，顺着溪流，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乱葬岗的阴煞之气，在这一刻，被涤荡一空。

宋小北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眼眶不知不觉间已经湿润。

他第一次放下了主播的浮夸与喧嚣，将镜头转向自己，对着直播间里那数百万已经陷入呆滞的观众，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总问我，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眼神却无比清澈。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世上不仅有鬼，更有……送鬼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