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火海中纵横无敌的血人老鬼,此刻,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鬼婆婆低头看着自己被彻底封冻的下半身,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她能感觉到,那股黑色的寒气正在不断侵蚀她的身体,不只是冻结,更是在吞噬她体内的火煞之气。
江缺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
刚刚那一招“解身化水,封煞锁阳”,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更是耗费了他一 口本命精血,此刻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意志力才没有当场倒下。
他扯出一个虚弱但充满嘲讽的笑容,看着鬼婆婆,断断续续地说道:“没什么……就是给你……降降温。你不是喜欢火吗?现在感觉怎么样?这地底的阴寒之气,够不够劲?”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用禁术伤我!”鬼婆婆的尖啸声充满了怨毒和不敢置信,“我要把你挫骨扬灰!把你身边所有人都炼成活尸!”
“省省力气吧,老妖婆。”江缺直起腰,右手紧紧握着斩业菜刀,刀尖拄在地上,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威胁谁?”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鬼婆婆疯狂地咆哮着,上半身猛地发力,试图将自己的腿从黑冰中拔出来。
坚硬的黑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但地底涌出的寒气又在瞬间将其修复,甚至变得更加厚实。
她的力量之源被断,而这股寒气的源头,却是深埋在地底的镜中界,力量几乎无穷无尽。
一时间,她竟然真的无法挣脱。
“江缺!”
青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快步跑到江缺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脸上写满了担忧。
“你怎么样?你的脸色好难看。”
“没事……死不了。”江缺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一丝凉意,精神为之一振,他转头看了青团一眼,“只是有点脱力。现在这个老妖婆被我暂时困住了,这是最好的机会。”
“你的方法太冒险了。”青团的眉头紧锁,“这是在燃烧你自己的元气。”
“不冒险,今天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江缺摇了摇头,目光重新锁定在疯狂挣扎的鬼婆婆身上,“现在,该送她上路了。”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悬浮在锅炉房半空管道上的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发生了异变。
红孩儿那双空洞的、没有眼球的眼眶,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鬼婆婆的疯狂。
他看到了江缺的苦战。
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曾经在病房里温柔地给他检查身体,给他糖吃的医生叔叔,是如何变成一个火炬,用自己的生命,撞向了那个吞噬一切的进风口。
那一瞬间的惨烈,那飞蛾扑火般的决绝,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地劈进了他那混沌而充满痛苦的灵魂深处。
他那早已麻木的、只剩下恐惧和怨恨的意识,似乎被什么东西猛地触动了。
他想起了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想起了父母绝望的哭声,想起了梁医生那双温暖而充满歉意的手。
他又想起了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被鬼婆婆用各种恶毒的法子折磨,将他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炼进那把刀里,永世不得超生的痛苦。
善良与邪恶,拯救与毁灭,希望与绝望……
这截然相反的一切,在他的灵魂中剧烈地碰撞、冲击。
他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溢出。
不是黑色的怨气。
而是两行猩红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眼泪。
血泪顺着他那焦黑干裂的面颊,缓缓滑落。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抱着棒棒糖,在角落里恐惧和躲避的受害者。
一股滔天的悲愤,一股对这不公命运的无声控诉,在他那小小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他仰起头,朝着锅炉房那被熏得漆黑的穹顶,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呐喊。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一股肉眼可见的、悲怆至极的灵魂波动,却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下一秒,他那小小的身体,化作了一道耀眼夺目的红光!
他义无反顾地,从高高的管道上,俯冲而下!
“那是什么?”江缺敏锐地察觉到了空中的异动。
“是那个孩子!”青团也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鬼婆婆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带着滔天怨气的灵魂波动,她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红光如电,朝着自己直冲而来!
“不自量力的东西!连你也敢反抗我?”鬼婆-婆狞笑一声,以为这小鬼是要攻击自己,便准备挥刀将其打散。
然而,那道红光的目标,根本不是她的肉身。
而是她手中紧紧握着的那把,罪恶的根源——剔骨刀!
红光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鬼婆婆反应过来之前,便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钻入了那把赤红色的剔骨刀刀身之中!
这把本就是用红孩儿的尸骨镇压炼化,浸满了他血泪的凶器,在这一刻,仿佛迎回了自己真正的主人!
随着红孩儿所化的红光融入,原本在火煞削弱后,颜色稍稍暗淡的剔骨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刀身之上,红光大盛,发出了刺耳的、如同金属被撕裂般的悲鸣!
“啊!我的刀!”
鬼婆婆发出一声惨叫,她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刀,突然变得滚烫无比!
那温度甚至超过了之前在炉火中灼烧的时候,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块从太阳核心取出的烙铁!
那股灼热,开始疯狂地灼烧着她那没有皮肤的掌心血肉,发出阵阵焦臭!
更可怕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刀的内部,正在发生一场剧烈的暴动!
刀身内,代表着她控制权的那些阴冷粘稠的黑色煞气,正在被一股新冲进来的、狂暴无比的红色怨气疯狂地攻击、撕咬、吞噬!
这把刀,在拼命地挣扎!
想要强行脱离她的掌控!
“怎么回事?这把刀……在反噬她?”江缺看着鬼婆婆那痛苦扭曲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
“因为这把刀,本就是那个孩子的骨头炼成的。”青团在一旁,轻声而迅速地解释道,“他是这把刀的‘骨灵’,对这把刀有着天然的、绝对的控制权。之前他被鬼婆婆的煞气压制,神志不清,现在……他醒了。”
“醒了?”江-缺看向那把红光大盛的剔骨刀,喃喃道,“他要夺回自己的东西。”
“小畜生!给我安分点!”
鬼婆婆的脸色彻底变了,变得惊怒,变得恐慌!
这把剔骨刀是她最强的法器,是她一身煞气的凝聚点,一旦失去控制,对她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她顾不上去融化脚下的黑冰,也顾不上去攻击江缺。
她不得不分出自己绝大部分的精力,用空着的左手也死死地抓住了刀柄,双手紧握,试图用自己残余的力量,强行镇压刀身内部那股疯狂的暴动!
“你想拿回去?做梦!”鬼婆婆对着手中的刀疯狂地嘶吼,“你是我的!你的骨头,你的灵魂,全都是我的!我炼化了你,你就永生永世都是我的器灵!”
然而,刀身的颤抖却愈发剧烈。
那股来自红孩儿的,混杂着无尽痛苦、悲伤和愤怒的怨气,在目睹了梁医生的死亡后,已经被彻底点燃,再也无法被压制!
“给我……滚出去!”
鬼婆婆双目赤红,全身的血肉都在颤抖,她将体内残存的火煞之力,疯狂地灌入刀身之中,想要将红孩儿的灵体彻底碾碎!
黑色的煞气与红色的怨气,在小小的刀身之内,展开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厮杀。
剔骨刀的刀身,忽明忽暗,时而赤红如血,时而漆黑如墨,发出的悲鸣声也越发凄厉。
鬼婆婆的处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尴尬和危险。
她的下半身被江缺的禁术死死封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的双手和绝大部分心神,又被自己最信赖的武器所牵制,不得不全力镇压反噬。
她,被彻底架在了这里。
鬼婆婆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咆哮。
她拼命地挣扎着,上半身疯狂地扭动,身上残余的火煞之力不要钱似的向外喷发,一团团赤红色的火焰从她手中窜出,轰击在脚下的黑冰之上。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那赤红的火焰在接触到黑冰的瞬间,确实能融化薄薄的一层,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但火焰过后,从地底源源不断涌出的极寒之气,又会在瞬间将融化的部分重新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加厚实!
她的力量之源被断,而江缺引来的这股力量,却仿佛无穷无尽。
她的挣扎,让她的动作看起来迟缓而滑稽。
那个在火海中纵横无敌的血人老鬼,此刻,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