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外,黄沙漫卷。
在这个本该是商队往来不绝的后勤重镇,此刻却死一般寂静。唯有城楼之上,那杆残破的大唐旗帜在凄厉的风声中瑟瑟发抖。
老校尉刘忠死死扒着城垛,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视线尽头,那条在地平线上迅速蠕动的黑线正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裹挟着漫天尘土,向着朔方城疯狂逼近。
“那是……狼牙旗!”
身旁一名独臂的老卒声音发颤,手中的长矛险些拿捏不住,“是突厥的狼牙卫!阿史那麾下最凶残的亲卫军!”
刘忠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回过头,看着身后这群或是白发苍苍、或是缺胳膊少腿的五百名辎重兵,绝望的情绪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
这哪里是军队,这分明是用来养老的残兵!
“校尉,咱们……咱们守不住的。”独臂老卒带着哭腔,“那可是三千精锐骑兵啊!咱们这点人,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闭嘴!”
刘忠暴喝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一把抹去脸上的沙尘,嘶哑着嗓子吼道,“突厥人绕过戈壁偷袭,目标定是城里的粮草和……王妃!快!传令下去,所有人放弃守城,立刻去库房!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送王妃从南门撤离!”
“是!”
刘忠不敢再看城外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死神,跌跌撞撞地冲下城楼,直奔城中央那座最大的库房而去。
库房内,烛火通明。
与外面的兵荒马乱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算盘珠子撞击的清脆声响。
“啪、啪、啪。”
沈招摇端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后,纤细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舞动,留下一道道残影。在她面前,堆积如山的账本几乎将她整个人埋在其中,而她神色沉静,仿佛外界的天塌地陷都与她无关,眼中只有那一个个跳动的数字。
“王妃!王妃啊!”
刘忠连滚带爬地冲进库房,头盔都跑歪了,气喘吁吁地扑到桌前,“大祸临头了!突厥的三千狼牙卫距离北门不足十里!您快别算了,快随末将撤吧!”
沈招摇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轻蹙,却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这笔季度报表还差最后三项核对,若是错了,这一季度的分红便要少算两成。刘校尉,慌什么?”
“这时候还管什么分红啊!”
刘忠急得直跺脚,恨不得直接上前把这尊活菩萨扛起来跑,“阿史那派了最精锐的杀手来!咱们城里只有五百老弱病残,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只有弃城逃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沈招摇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清冷得可怕。
“弃城?”
她合上账本,修长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刘校尉,你可知这朔方城库房里,如今囤积了多少物资?”
刘忠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堆积如山的粮草、布匹和从西域运来的珍稀香料,结结巴巴道:“这……这大概……”
“现银八十万两,粮草三万石,丝绸五千匹,还有价值连城的西域琉璃盏一百套。”
沈招摇如数家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若是弃城,这些东西,我是带不走的。刘校尉是想让我把这泼天的富贵,拱手送给阿史那做嫁妆?”
“钱财乃身外之物啊王妃!”刘忠急得满头大汗,“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突厥人杀人不眨眼,他们冲进来,咱们都得变成刀下鬼!”
“谁说他们是来杀人的?”
沈招摇突然反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一张挂在墙上的军事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
“阿史那在正面战场被秦王殿下的火药炸得焦头烂额,军心涣散。他这时候不惜血本,让最精锐的狼牙卫绕道几百里戈壁来偷袭我这后方,你以为他图什么?图杀几个老弱病残泄愤?”
刘忠被问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那……那他是为了……”
“为了钱,为了粮,为了活命。”
沈招摇转过身,眼中的光芒炽热而疯狂,那是一种赌徒在梭哈前的亢奋,又带着商人独有的精明算计,“阿史那没钱了,也没粮了。他是来求财的,不是来求死的。既然是求财,那就是生意,既然是生意,就有人性的弱点可钻。”
“生意?”刘忠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王妃,那是三千杀神,不是来谈生意的客商啊!”
“在我沈招摇眼里,只要进了我的地盘,是人是鬼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沈招摇冷笑一声,重新走回桌边,拿起一支朱砂笔,在账本的封面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若是现在跑了,我沈氏商行在西域苦心经营多年的信誉就会扫地,日后谁还敢把货物存在我这里?这笔隐形资产的损失,比这八十万两现银还要惨重一百倍。这亏本买卖,我不做。”
“那……那咱们怎么办?”刘忠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气场却比秦王还要强大的女子,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难道就靠咱们那几把生锈的刀跟他们拼?”
“拼命?那是莽夫才干的事。”
沈招摇将手中的朱砂笔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库房外那一箱箱尚未封存的金银珠宝,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刘校尉,传我命令。打开所有库房大门,把那些装着金银、绸缎、琉璃的箱子,全部给我搬出来。”
“搬……搬哪去?搬上车逃跑?”刘忠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不。”
沈招摇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搬到城门口去。把箱子全部打开,沿着那条直通太守府的主街,给我一路铺过去。金子要亮出来,银子要堆成山,绸缎要挂在树梢上迎风招展。”
刘忠彻底傻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王……王妃,您这是要干什么?这是嫌突厥人抢得不够快吗?这是送死啊!”
“这叫——富贵迷魂阵。”
沈招摇走到刘忠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人这种东西,在看到足以改变几辈子命运的财富时,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尤其是那些在大漠里吃沙子、甚至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穷鬼兵。当满地的黄金就在脚下,谁还会听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的命令?”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袖,恢复了那副端庄优雅的王妃姿态,只是那眼底的疯狂却愈发浓烈。
“刘校尉,去办吧。告诉兄弟们,把刀都藏好,别露杀气。今晚,本王妃要用这满城的金银,给这三千狼牙卫,唱一出空城计。”
刘忠看着沈招摇那张绝美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他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女人,竟然敢拿整座城的财富和自己的性命,去赌敌人的贪婪。
“疯了……真是疯了……”刘忠喃喃自语,但脚下却鬼使神差地动了起来,“末将……遵命!”
看着刘忠踉跄离去的背影,沈招摇转头看向窗外那昏黄的天空,轻声自语道:
“李寂,你在前线打仗烧钱,我这后院若是守不住这点家底,以后还怎么养你?这一局,我沈招摇不仅要守住城,还要把这三千狼牙卫的骨髓都给榨出来,填补我的账面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