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尉刘忠刚把那颗狂跳的心按回嗓子眼,还没来得及组织人手搬运箱笼,沈招摇那清冷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便再次在空旷的库房外响起。
“刘校尉,传令下去,把朔方城的东、西、南、北四面城门,统统打开。”
刘忠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在地上。他猛地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正指挥家丁抬箱子的红衣女子,颤声道:“王……王妃?您说什么?全都打开?咱们不守了?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好过……”
“做样子给谁看?给狼牙卫看吗?”
沈招摇随手拿起一匹还没来得及装车的蜀锦,嫌弃地扔到一边,眼神锐利,“把城楼上那些用来虚张声势的草人、旌旗,全部撤掉。还有那些生锈的断戟残戈,也都给我扔到护城河里去。我要这座朔方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褪去了所有衣衫、毫无防备的绝世美人,正敞开怀抱等着她的情郎。”
“这……这哪里是等情郎,这是等阎王啊!”刘忠急得直拍大腿,“王妃,若是四门大开,那帮突厥骑兵冲进来,咱们连关门的时间都没有!”
“若是关了门,我的生意还怎么做?”
沈招摇不再理会刘忠的哀嚎,转而看向身后那一群瑟瑟发抖、原本准备扛着包袱逃命的家丁。她指着库房深处那几十口漆红描金的大箱子,声音骤然拔高:
“都别愣着了!把这些箱子,全部给我抬到主街上去!就沿着城门口那条青石板路,一直铺到太守府门口!”
家丁们面面相觑,领头的管事战战兢兢地问道:“王妃,这……这箱子里装的可都是咱们准备用于边境贸易结算的底银啊!抬到街上去作甚?是不是要装车运走?”
“运走?谁说要运走了?”
沈招摇走到一口大箱子前,飞起一脚踢开了上面的铜锁。
“哗啦”一声脆响,金灿灿的光芒瞬间刺痛了众人的眼。那箱子里装的,竟是满满当当的金叶子!
沈招摇弯下腰,抓起一把金叶子,像是撒花瓣一样随意地抛洒在空中,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旋转、飘落,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惊肉跳的笑容。
“把锁都给我砸了!把箱盖全都掀开!里面的金叶子、雪花银锭,还有那些成串的铜钱,都给我倒出来!就像泼水一样,直接泼在街面上!”
“泼……泼在街上?”管事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发软,“王妃,这可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啊!就这样扔在地上?这……这简直是造孽啊!”
“让你倒你就倒,哪那么多废话!”沈招摇柳眉倒竖,厉声道,“不仅要倒,还要倒得有技巧!金子要在路中间,银子要在两边,铜钱要铺满石缝!还有,把库房里那些上好的苏绣、云锦,统统给我挂到街道两旁的屋檐下面去!我要让这条街,连风吹过都带着铜臭味!”
在沈招摇那不容置疑的威压下,家丁们含着泪,一个个如丧考妣地开始执行这道疯狂的命令。
沉重的箱子被合力抬翻,沉甸甸的银锭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又心颤的“咚咚”声。金叶子随风飘散,落在尘土里,闪烁着妖冶的光。昂贵的丝绸被当成破布一样挂在店铺的招牌和枯树上,随风招展,五光十色,宛如一场极尽奢靡的梦境。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条原本萧瑟破败的朔方城主街,已然变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金银路”。阳光倾洒而下,整条街道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看着眼前这足以让圣人动凡心、让恶鬼推磨盘的景象,沈招摇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都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们的。”
沈招摇转身向城门楼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身后的侍女,“伺候更衣。把本王妃那件压箱底的红色织金锦袍拿出来,还有那套点翠头面,今日我要见客,妆容务必画得明艳些,越贵气越好。”
片刻之后,朔方城的城门楼上,出现了一道令人窒息的风景。
原本肃杀的城头,此刻却被布置得如同豪门的后花园。那些破旧的战鼓和令旗早已被扔到了角落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大案。
案上没有摆放兵书,也没有放置宝剑,而是放着一盏还在冒着热气的香茗,以及一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纯金算盘。
沈招摇一身正红色的织金锦袍,衣襟袖口皆绣着繁复的金凤,在阳光下仿佛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她发髻高耸,满头珠翠,脸上画着精致绝伦的妆容,眉间那一抹花钿红得似血,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股逼人的贵气。
她神态自若地走到大案后,优雅地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王……王妃……”刘忠躲在城墙垛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声音都哑了,“咱们……咱们不需要准备滚木礌石吗?不需要弓箭手吗?您这……这是要唱哪一出啊?”
沈招摇微微侧头,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卷起的滚滚黄沙,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那把纯金算盘上。
“诸葛孔明当年唱空城计,是在城楼上抚琴,那是雅士的玩法。但我沈招摇是个俗人,我是个商人。对于那些穷疯了的饿狼来说,高山流水的琴声是听不懂的,他们只听得懂一种声音。”
说着,她的手指猛地拨动。
“噼里啪啦——”
清脆悦耳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空荡荡的城门口骤然响起,瞬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一寸空气中。
“那就是算盘的声音,是金钱碰撞的声音。”
沈招摇一边快速拨动着算盘,一边头也不回地低声喝道,“刘忠,让你的人都藏好了!就躲在街道两侧的屋顶和暗巷里,谁敢露头坏了我的事,我先扣他十年的军饷!告诉他们,把口水都给我咽回去,等着大鱼进网!”
“是……是!”
刘忠此时已经被沈招摇这番操作彻底震慑住了,他猫着腰,对着身后那些早已看傻了眼的残兵们挥了挥手。
五百名老弱残兵,按照吩咐分散隐蔽在街道两侧的阴影中。他们透过瓦片的缝隙、窗户的破洞,死死盯着街道上那满地的金银,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那是他们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啊!就这样像垃圾一样铺在地上!
而在他们头顶的城楼之上,那个一身红妆的女人,正如同一尊掌管天下财运的神祇,在千军万马即将杀到的生死关头,神色淡然地拨弄着算盘。
“噼啪、噼啪、噼里啪啦……”
这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午后,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嚣张。
远处,大地的震颤感越来越强,沉闷的马蹄声如同雷鸣般逼近。沈招摇微微眯起眼,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反而越拨越快,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来吧,穷鬼们。这道富贵迷魂汤,我已经给你们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