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阵令人窒息的马蹄声,终究是在城门下戛然而止。
正如沈招摇所料,当三千名身披黑甲、背负狼头战旗的狼牙卫如同乌云压顶般涌至朔方城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硬生生勒住了缰绳。战马嘶鸣,铁蹄刨土,激起一片浑浊的烟尘,却再难向前踏出半步。
为首的狼牙卫统领阿鲁台,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疑。他死死盯着那扇洞开的城门,又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城楼上那个红衣似火的身影。
风声呼啸,却掩盖不住那一声声清脆且极具穿透力的“噼啪”声。
“统领,这……这有些不对劲啊。”
身旁的副将策马上前,压低了声音,握着弯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汉人兵法里有一招叫‘空城计’,当年诸葛亮就是这么吓退司马懿的。这女人大开城门,又撤了守卫,城内必定埋伏着千军万马,只等咱们往里钻呢!”
阿鲁台眯起眼睛,看着城楼上那个对此刻的三千铁骑视若无睹、只顾着低头拨弄算盘的女人,心中的狐疑更甚。
“空城计?”阿鲁台冷哼一声,却并未下令冲锋,只是扬起马鞭指了指城头,“你看那个女人,神色可有一丝慌张?若是装出来的,这定力未免也太吓人了。而且……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兵符吗?”
副将伸长了脖子看了半天,语气变得古怪起来:“回统领,那好像……是个算盘。纯金打的算盘。”
“两军阵前,不抚琴,不喝酒,却在算账?”
阿鲁台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环视四周寂静无声的城墙,厉声喝道:“前锋营听令!朝城楼射几箭试试!”
“嗖嗖嗖——”
几支响箭划破长空,直奔城楼而去。然而那红衣女子只是微微侧身,仿佛赶苍蝇一般挥了挥衣袖,箭矢便钉在了那张紫檀木大案上,入木三分,尾羽还在颤动。
沈招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快了,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这群莽夫的无礼。
“没动静?城墙后面没有伏兵还击?”副将诧异道。
阿鲁台咬了咬牙,在这诡异的死寂中僵持了片刻,终究是贪婪与杀意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大吼道:
“汉人狡诈,最喜虚张声势!传我军令,全军举盾!呈防御阵型,入城!一旦发现伏兵,立刻放火烧城!”
“是!”
随着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三千狼牙卫纷纷举起蒙皮圆盾,小心翼翼地护住头顶与胸口,如同一直巨大的黑色甲虫,警惕地向那扇敞开的“虎口”蠕动。
近了。
更近了。
当阿鲁台带着前锋部队踏过护城河的吊桥,真正进入瓮城的那一刻,预想中的漫天箭雨并没有落下。
相反,一道突如其来的、刺眼的金光,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这……这是什么?!”
一名走在最前面的骑兵忍不住惊呼出声,手中的盾牌差点滑落。
阿鲁台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了一下眼睛,待适应了那强烈的光线后,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马背上,呼吸骤然停滞。
只见那条从城门口笔直延伸向城中心的主街上,哪里有什么陷阱伏兵?哪里有什么滚木礌石?
有的,只是钱。
铺天盖地的钱。
无数枚金叶子如同秋日的落叶般铺洒在路中央,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成堆的雪花银锭被随意地倾倒在道路两侧,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一串串铜钱填满了青石板的缝隙,仿佛这条路本就是用铜钱铺就的。
更不用说那些挂在屋檐下、枯树上的绫罗绸缎,随风飘扬间,宛如九天玄女遗落的霓裳羽衣。
“长生天在上……”
副将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瞪圆了眼珠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统领,咱们这是……闯进财神爷的库房了?”
原本肃杀严整的狼牙卫方阵,在此刻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那些平日里在草原上为了抢一口铁锅都能拼上性命的士兵们,此刻看着脚下这足以买下整个部落牛羊的财富,一个个呼吸变得粗重如牛,眼底迅速爬满了血丝。原本紧握盾牌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失控的亢奋。
“都别动!”
阿鲁台心中大骇,猛地勒转马头,对着身后骚动的士兵厉声咆哮,“保持阵型!这是汉人的诡计!这金银上面肯定涂了剧毒!谁敢乱动,军法处置!”
然而,他的吼声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对于这些连军饷都已经拖欠了半年的大头兵来说,眼前的视觉冲击力远比任何军令都要来得直接且致命。
“毒?这么多钱,就算是毒药我也认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紧接着,一名胆大的前锋骑兵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贪欲。他猛地翻身下马,完全无视了阿鲁台那杀人般的目光,连滚带爬地冲到路边,抓起一块沉甸甸的银锭。
“真的……这是真的银子!”
那士兵双手颤抖地捧着银锭,就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为了验证真伪,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大嘴,狠狠地在银锭上咬了一口。
“咯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士兵看着银锭上那两排清晰可见的牙印,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癫狂的喜悦,举着银锭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同袍们声嘶力竭地吼道:
“弟兄们!是真的!没毒!咬得动!这他娘的是真金白银啊!!”
这一嗓子,彻底击碎了狼牙卫最后的一道心理防线。
“抢啊!!”
“那是老子的金叶子!谁都别跟我抢!”
“滚开!这匹绸缎我要带回去给我婆娘!”
原本如铁桶般严密的防御阵型,在这一瞬间如同雪崩般土崩瓦解。
士兵们扔掉了盾牌,抛弃了长矛,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跳下马背,红着眼睛扑向那满地的金银。
“回来!都给我回来!违令者斩!”
阿鲁台挥舞着马鞭,疯狂地抽打着身边的士兵,试图阻止这场暴乱,“这是陷阱!快结阵!这是敌人的圈套啊!”
可是,在漫天飞舞的金光和唾手可得的富贵面前,统领的鞭子甚至还没有一块银锭来得有分量。一名杀红了眼的士兵甚至一把推开了阿鲁台的马头,吼道:“统领!有了这些钱,咱们还打什么仗?还卖什么命?回草原做个富家翁不好吗?!”
阿鲁台被推得差点坠马,看着眼前这群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为了争抢几枚铜钱甚至开始拔刀相向的部下,一股深深的绝望从心底涌起。
他猛地抬头,看向城楼之上。
那里,那个红衣女子依旧端坐如山。算盘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她单手托腮,正用一种看戏般的眼神,冷冷地俯瞰着这场由贪婪导演的闹剧。
那一刻,阿鲁台只觉得遍体生寒。这哪里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这分明是一个用金银做饵、以人心为食的女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