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卷起秦王大营校场上的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这一日,校场之上并无刀光剑影,四周肃立的玄甲精骑收起了长槊,取而代之的,是十几辆满载着粮袋的马车,静静地停在辕门一侧。
阿史那咄苾换去了一身戎装,穿着件半旧的皮袍,双手捧着那份足以让草原易主的降表,佝偻着身子跪在高台之下。
李寂一身明光铠,手按腰间横刀,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屹立于风中。但他并未居中,而是微微侧身,将身旁那位身着紫金流云锦袍、发髻高挽的女子衬托得更为显眼。
沈招摇今日盛装出席,金钗步摇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她漫不经心地接过侍从递上来的降表,只扫了一眼,便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舌吞吐,瞬间将那张羊皮卷化为灰烬。
“王妃这是何意?”可汗大惊失色,膝行半步,“罪臣是真心乞降……”
“大汗误会了,本妃不要你这种虚头巴脑的降表。”沈招摇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卷早已拟定好的文书,那纸张挺括,墨迹尚新,“我要的,是这一份契约。”
侍从接过文书,递到了可汗面前。
可汗颤抖着双手展开,才看了前三行,脸色便如同这地上的积雪一般惨白。
“这……这怎么使得?”可汗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惊恐,“自今日起,突厥境内所有羊毛,无论粗细优劣,皆为大唐专属,严禁私自售卖给第三方?且……且收购价格由沈氏商行每年立冬前统一定价?”
“怎么?大汗觉得不妥?”沈招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清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如今除了我沈家,这天下还有谁会收你们那一堆堆发臭的羊毛?我不收,那便是废物;我收了,那便是你们全族的救命钱。”
可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越看心越凉:“突厥境内一切盐、铁、茶、粮,皆由沈氏商行独家供应,定价权……归商行所有?还要在王庭设立大唐钱庄,废除狼头币,全境流通大唐开元通宝?若有违约,即刻断供?”
“王妃!您这是要将我突厥变成大唐的牧羊奴啊!”可汗悲愤地叩首,“连钱粮命脉都交出去了,日后我阿史那部还能算是一个国家吗?”
“不算国家,总比变成一片死人堆要好。”沈招摇轻抚着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玉镯,语气悠然,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大汗是个聪明人。签了它,那边十几车粮食现在就能拉走,后续的盐巴、茶叶源源不断。以后你们只管放牧剪毛,再也不必冒着风雪南下抢掠,也不必担心族人饿死。这难道不是大汗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李寂站在一旁,听着妻子这一条条苛刻至极的条款,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一松,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震撼。
这是什么安稳日子?这分明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
一旦突厥人习惯了用羊毛换粮食,习惯了使用大唐的铜钱,习惯了依赖沈氏商行的物资,那么整个草原的生死,便只在沈招摇的一念之间。她若想让突厥乱,只需断粮三天;她若想让突厥穷,只需将羊毛收购价压低一成。
可汗看着远处那堆积如山的粮车,鼻端仿佛已经闻到了米饭的香气。身后的几位族老虽然听不懂那复杂的经济条款,但那一双双盯着粮食冒绿光的眼睛,却在无声地催促着他。
“我……我签!”
可汗闭上眼,两行浊泪滚落,重重地在文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多谢王妃赏饭!多谢王妃活命之恩!”
沈招摇满意地收回契约,吹了吹上面的印泥,侧头对侍从吩咐道:“让大汗把粮食拉走吧。另外,通知商行的掌柜,明日便入驻突厥王庭,先把钱庄的招牌挂起来。”
“是!”
看着突厥人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一般,推着那十几车普通的糙米,千恩万谢地离开校场,那背影哪里还有半点昔日草原狼主的傲气?分明是一群刚刚讨到剩饭的乞丐。
风雪渐停,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空旷的校场上。
李寂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边这位笑意盈盈的女子身上,久久未能言语。
“怎么?殿下是被妾身的手段吓到了?”沈招摇扬了扬手中的契约,眉眼弯弯,“觉得我太过市侩,一身铜臭味?”
“市侩?”李寂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招摇,你这一手‘货币战争’,比我这二十年苦读的兵法还要狠辣百倍。我原以为平定突厥,至少需要十万铁骑,血战三年。可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并未染血的刀枪,“你兵不血刃,只用一纸合约,便让几代帝王都头疼的边患彻底成了大唐的后花园。不仅解决了强敌,还顺手把他们的国库搬空了充盈大唐。”
“打打杀杀多费钱啊。”沈招摇理所当然地说道,顺手替李寂理了理有些歪斜的披风领口,“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何必动刀?如今他们成了我们的专属羊毛产地,以后大唐的纺织作坊便有了最廉价的原料,这一进一出,国库不仅不亏,还要大赚一笔呢。”
周围的程咬金、尉迟恭等一众悍将,此刻看着这位娇滴滴的秦王妃,眼神里早已没了最初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膜拜的敬畏。
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这分明是娶了个财神爷兼活阎王啊!
李寂看着众将领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沈招摇那双略显冰凉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牵着她大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殿下?”沈招摇微微一怔,“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又如何?”李寂脚步不停,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声音洪亮,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从容,“以前总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本王娶了首富之女是看上了你的钱,是吃软饭。今日之后,本王倒要看看谁还敢乱说。”
他停下脚步,回头扫视全场,朗声笑道:“这软饭,本王不仅吃了,还要吃得硬气,吃得光荣!有妻如此,替本王养家糊口平天下,那是本王的本事!谁若不服,也去找个能兵不血刃灭突厥的媳妇来看看?”
校场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和叫好声。
“王爷威武!王妃威武!”
沈招摇被他这番无赖又霸气的宣言弄得红了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堂堂秦王,也不怕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大唐第一软饭王?”李寂低笑一声,眼中满是宠溺,“走,回家。夫人赚了这么多钱,今晚是不是该给为夫加个鸡腿?”
“加两个。”沈招摇回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而行,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这一战,无刀光剑影,却注定要载入史册。因为从这一天起,大唐不仅有了战无不胜的秦王,更有了一位算无遗策、富可敌国的秦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