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外的风,终于不再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勾起任何人腹中馋虫的浓烈焦香。
昔日那片尸横遍野、断戟沉沙的修罗战场,此刻已被彻底清理干净。原本坑洼的地面被填平,取而代之的是绵延十里的盛大庆功宴。
夜幕低垂,无数个巨大的篝火堆冲天而起,将这漆黑的荒原照得如同白昼。火光跳跃间,映照出堆积如山的酒坛和一整只一整只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金黄羊身。
这是沈招摇的手笔。她动用了沈氏商行那令人咋舌的“钞能力”,硬生生将长安城的半座酒楼都搬到了这塞外边疆。
“喝!都给老子喝!”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大唐校尉,手里提着一只比脑袋还大的酒坛,摇摇晃晃地走到一群突厥人中间,大着舌头吼道,“这是长安最烈的‘烧刀子’,也就是咱们王妃豪气,换作旁人,哪舍得给你们这群……这群手下败将喝这等琼浆!”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前几日还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突厥贵族。此刻,这位曾经高傲的部落首领早已没了脾气,手里抓着一只流油的羊腿,满嘴油光。
听到校尉的话,那突厥首领也不恼,反而殷勤地举起酒碗,操着生硬的汉话笑道:“是,是!王妃仁慈!大唐富有!这酒……真烈!这肉……放了什么神仙粉末?竟如此喷香?”
“土包子,那是孜然!”校尉一巴掌拍在突厥首领的肩膀上,哈哈大笑,“这可是咱们王妃从西域重金弄来的香料,专门配这烤羊肉的!吃!吃饱了以后给咱们大唐好好养羊,只要听话,这日子比你们在马背上喝风强百倍!”
“一定一定!这日子,神仙也不换啊!”
突厥首领忙不迭地点头,眼底最后一丝不甘也在这一口混着孜然香气的羊肉和烈酒中烟消云散。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滴落炭火的滋滋声、粗犷的划拳声、以及那种大难不死后的极度亢奋。所有人都在狂欢,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主帐,等待着今晚真正的主角登场。
然而,与帐外的喧嚣截然不同,中军主帅的大帐内,气氛却紧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你们看,本王这个姿势,是不是显得太僵硬了?”
秦王李寂此时正站在营帐中央,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汗珠,竟比他面对千军万马时流得还要多。
他并未换上宽袍大袖的常服,全身上下依旧披挂着那套随他征战多日的玄铁重甲。黑沉沉的甲片上遍布刀痕,几处缝隙里甚至还卡着早已干涸的紫黑色血痂,在这昏黄的烛光下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可偏偏,这位身披重甲的“战神”,此刻正对着一团空气,做着极不协调的动作。
几个亲卫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缩在角落里,一个个肩膀耸动,死死捂着嘴,生怕漏出一丝笑声被自家王爷灭口。
“王爷,”亲卫统领终于忍不住了,往前凑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劝道,“您这一身……是不是太‘重’了点?那血痂还在护臂上呢,别一会儿吓着王妃。要不,还是换身锦袍吧?显得风流倜傥些。”
“你懂什么!”李寂猛地转过身,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伸手抚过胸口那块护心镜,“这是男人的勋章!招摇最是欣赏本王在战场上的英姿,若是穿得像个文弱书生,岂不是显得本王毫无气概?”
说着,他有些不放心地将手伸进护心镜后的暗袋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布包,感受到那东西还在,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那……王爷您这是在练什么兵法?”亲卫统领忍着笑问道。
“什么兵法!这是求……求那个!”李寂老脸一红,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那个字,索性把心一横,指着面前的空气喝道,“你站那里,假装你是招摇。”
亲卫统领一脸惊恐:“王……王爷,属下五大三粗的,这装不像啊……”
“少废话!站好!”
李寂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在“威严统帅”和“深情郎君”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
只见他左腿在前,右腿向后撤出半步,随着“哐当”一声巨响,那一身沉重的铁甲重重砸在地上,单膝跪了下去。
“嘶——”周围的亲卫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力道,地都要砸个坑吧?
李寂却浑然不觉膝盖的疼痛,他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即使跪着也像一座山。他僵硬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五大三粗的亲卫,声音紧绷得像是在下达冲锋的军令:
“沈氏招摇!本王……本王平定突厥,战功赫赫!如今这天下太平,本王的库房也都归你管了,你……你愿不愿意……”
说到这里,李寂卡壳了。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头盔歪到了一边,显得有些滑稽。
“不行,这语气太硬了,像是要逼良为娼似的。”李寂自己先否定了,站起身来,焦躁地在狭窄的营帐内来回踱步,甲叶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王爷,”另一个亲卫大着胆子插嘴道,“咱们虽然没读过书,但也听过戏文。这时候您得软乎点,得深情。您这眼神,不像是在看媳妇,像是在看要砍头的敌将。”
“深情……”李寂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本王还不深情吗?本王这心都要跳出来了!比当年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还要慌!”
他再次伸手摸向胸口那个布包,仿佛那是他的护身符。
“再来一次!”李寂咬了咬牙,重新面对那个已经被吓得浑身僵硬的亲卫统领,“这次本王笑一笑,应该就好了。”
于是,众亲卫便看到了一幕足以让他们做噩梦的场景:
那个杀伐果断、冷面无情的秦王殿下,硬生生地在满是横肉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再次“哐当”一声跪下,双手捧向虚空,声音颤抖却故作温柔:
“招摇……你看这外面的篝火,多亮。咱们……咱们凑个伙,以后这天下,你管钱,我管杀人……呸,我管保护你,如何?”
大帐内一片死寂。
亲卫统领嘴角抽搐,终于憋不住了:“王爷,那句‘凑个伙’……是不是太随意了点?王妃可是首富,缺人凑伙吗?”
李寂颓然地坐在地上,也不管那一身昂贵的玄铁甲沾了灰,满脸绝望:“那你们说怎么办?这也那也不行,本王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难的事!”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紧接着是震天的战鼓擂动。
一名传令兵兴奋地冲到帐门口,大声禀报:“报——!启禀殿下,王妃的车驾已经到了辕门!将士们都在等着殿下出去主持开宴呢!”
李寂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带起一阵劲风。
“来了?!”他慌乱地扶正头盔,又低头拍了拍甲胄上的灰尘,神色瞬间从刚才的患得患失切换回了那个令人敬畏的秦王模式。
“都给本王精神点!”李寂深吸一口气,对着亲卫们喝道,“谁敢把刚才的事说出去半个字,军法处置!”
“是!”亲卫们强忍着笑意,齐声应诺。
李寂最后一次摸了摸胸口的硬物,那坚硬的触感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大步走向帐门,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
凛冽的夜风裹挟着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远处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入耳膜。
“走!”李寂沉声道,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去见王妃!”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这大唐第一软饭王的名号既然已经坐实了,那这求婚,也得求出个惊天动地的气势来!**第四卷 第一部 第三章 首富嫌弃土味礼,强行打断煽情语**
高台之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寂那一脸“求表扬”的灿烂笑容还挂在脸上,那枚被他视若珍宝的狼牙正高高举在沈招摇的眼前。火光映照下,那泛黄的牙根、并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牙髓腔阴影,以及那股随着热气蒸腾而起的、若有若无的陈年口臭味,毫无保留地冲击着沈招摇的感官。
沈招摇原本微张着准备惊叹的红唇,此刻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是谁?她是掌握着大唐经济命脉的女首富,是长安城里不仅能定金价、更能定流行色的时尚教母。她头上的步摇是波斯贡金拉丝而成,身上的锦袍是蜀中织造局耗时半年的孤品。
而眼前这个……东西?
沈招摇稍微往后仰了仰身子,试图离那不明物体远一些,眼角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殿下,”沈招摇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怕惊动了那牙齿上的细菌,“这便是您说的……价值连城的宝贝?”
“正是!”李寂丝毫没有察觉到妻子的异样,反而把那狼牙又往前送了一寸,兴奋地说道,“你看这纹路,这可是老狼王的牙,坚硬无比!为了磨出这个尖儿,本王的手指都磨破了两层皮!”
沈招摇看着那粗糙的打磨痕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三个月后长安贵妇们的赏花宴。
若是自己真的把这玩意儿挂在脖子上出席……
“哎呀,秦王妃,您颈上挂着的莫非是南海进贡的象牙?”某位国公夫人必定会这么问。
然后自己该怎么回答?“不,这是我夫君从一个三个月没刷牙的突厥壮汉嘴里生拔下来的骨头渣子。”
那画面太美,沈招摇只觉得一阵窒息,这不仅仅是社死,这是要在长安城的时尚圈里被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尸。这哪里是什么荣耀勋章,这分明就是一块未经消毒的医疗废弃物!
“怎么?是不是被它的霸气震慑住了?”李寂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陡然变得庄重深情起来。为了这一刻,他可是背了整整三天的词,连睡觉都在说梦话。
李寂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缓缓开口:“招摇,我想起那日在阴山脚下,风如利刃,雪虐风饕。我握着这枚牙,心中想的却是你的笑颜。它是草原的魂,是力量的根,正如我对你的心意,原始、狂野且——”
“停。”
一个清脆、果断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字眼,硬生生地切断了李寂刚刚起势的情感洪流。
沈招摇毫不犹豫地抬起一只如玉般的手掌,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标准的“禁止通行”手势,直接怼到了李寂的鼻尖前。
李寂那句“且至死不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眼里,憋得他脸红脖子粗。他保持着单膝跪地、双手献宝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里的深情瞬间碎裂成一片茫然。
“怎么……怎么了?”李寂眨了眨眼,有些结巴,“是我刚才背错词了吗?‘原始’后面是‘狂野’没错啊……”
“不是词的问题,是这东西的问题。”沈招摇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熏了香的丝帕,嫌弃地掩住口鼻,眉头紧锁,“李寂,你老实告诉我,这牙……你煮过吗?”
“煮?”李寂愣住了,“为何要煮?这可是战利品,煮了就没有那股子属于敌人的凶煞之气了!”
“凶煞之气我没闻到,牙垢味我倒是闻得清清楚楚。”沈招摇用一种看无可救药的直男的眼神看着他,“而且,你打算让我把它放哪儿?挂脖子上?还是镶在我的金冠上?”
李寂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是挂在脖子上!贴身佩戴!这狼牙能辟邪,还能挡灾,比那些软绵绵的玉佩强多了!”
“你想都不要想。”沈招摇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本妃这辈子就算是被鬼缠身,也绝不会把这根从别人嘴里拔出来的骨头挂在身上。太土了,李寂,真的太土了。你看看这成色,根部发黄,尖端虽磨过却还是坑坑洼洼,毫无美感可言。这东西若是出现在我的首饰盒里,是对我其他珠宝的侮辱。”
这番话如同一盆夹杂着冰渣子的凉水,兜头浇在了李寂那颗滚烫的心上。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中那枚自己视若性命的狼牙,又抬头看了看沈招摇那满脸写着“丑拒”的表情,一时间竟有些怀疑人生。
“土……土吗?”李寂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委屈,“军师明明说,女人最爱这种充满了野性与征服感的礼物……”
“军师?”沈招摇挑眉,“就是那个这辈子都没牵过姑娘手的老光棍徐茂公?”
李寂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收回去吧。”沈招摇挥了挥手帕,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你自己留着辟邪吧。若是实在想送礼,下次直接把突厥王庭的金库钥匙给我,那个比较符合我的气质。”
李寂彻底石化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场景——沈招摇感动落泪、沈招摇扑进他怀里、沈招摇当场答应给他生个大胖小子。
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被嫌弃得如此体无完肤。
台下数万将士原本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王爷王妃上演“将门情深”,结果只看到王爷跪在那里,王妃一脸嫌弃地捂着鼻子,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
“这……这是怎么了?”前排的程咬金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莫非王妃嫌那牙太小了?俺就说嘛,该把那狼头剁下来直接送!”
台上,李寂维持着那个献礼的姿势,手臂开始微微发酸。他看着眼前这位无论何时都精致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妻子,心中那股“大唐第一软饭王”的挫败感再次油然而生。
“那……这求婚词,本王还念吗?”李寂试探性地问道,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后面还有一大段排比句呢,写得挺好的……”
“闭嘴。”沈招摇翻了个白眼,“留着你自己晚上对着镜子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