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只覆满黑铁甲片的手掀开厚重的帐帘,从中军大帐迈出的那一刻,李寂只觉得朔方城外凛冽的寒风也没能吹散他心头的那团火。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耳边那原本如沸水般喧嚣的划拳声、谈笑声、咀嚼声,竟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掐断。
偌大的庆功宴现场,绵延十里的营盘,出现了片刻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是爆发。
“秦王!秦王!秦王!”
数万名将士同时举起手中的酒碗或兵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这声音如同实质般的巨浪,裹挟着对强者的绝对崇拜,直冲云霄,几乎要将头顶那轮冷月都震得颤抖。
人群自动向两侧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杂乱无章的坐席间,瞬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地面上,早已铺上了沈氏商行特意运来的波斯红毡,在无数巨大的篝火映照下,鲜红如血,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那里,搭建着一座高台。
沈招摇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紫金凤尾裙,正慵懒地倚在铺着白虎皮的主位之上。她一手支颐,一手轻晃着夜光杯中的葡萄酿,嘴角噙着三分醉意七分笑意,隔着这沸腾的人海与火光,遥遥望向那个一身玄甲的男人。
李寂深吸一口气,提气凝神。
“都给老子把嗓门收一收!别吓着王妃!”
李寂虽是呵斥,语气中却满是掩不住的豪气。他迈开步子,沉重的战靴踩在红毡之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那一身刚刚经历过血战、还带着几分硝烟味的玄铁重甲,随着他的步伐铿锵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两侧的将士们眼含热泪,那是他们的大帅,是大唐的军魂。
李寂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直到他走上高台,停在沈招摇面前三步之遥。
周围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数万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殿下这是做什么?”沈招摇微微挑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眼波流转,“这一身铁疙瘩还没穿够?庆功宴上,也不嫌硌得慌?”
李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即便是在荒郊野外也能活得如此精致从容的女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忽然,他动了。
“哐——!”
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震得高台上的木板都随之一颤,甚至连四周的尘土都被激得飞扬起来。
李寂单膝重重跪地,那只覆甲的膝盖深深陷入了红毡之中。
全场哗然,随即陷入了比之前更彻底的死寂。
秦王殿下,给王妃跪了?
沈招摇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更为浓郁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哟,殿下这一跪,可是要把妾身折寿了。这大礼,是谢我出了这顿酒钱?”
“招摇,你且听我说。”
李寂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洪亮。他并没有起身,而是顶着那张被塞外风霜吹得有些粗糙的脸,神情肃穆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祭天大典。
他颤抖着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大手,费力地探入怀中。因为甲胄太过厚重,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好半天,他才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被红绸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这是什么?”沈招摇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团红布上,饶有兴致地问道,“莫不是殿下从哪个部落里抢来的稀世宝石?还是前朝遗落的什么凤钗?”
“那些俗物,怎配得上你?”
李寂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股傲视天下的自信。他双手捧着那个小物件,如同捧着这世间最脆弱的珍宝。
“这是本王……这一战,最大的收获。”
说着,他开始动手拆解那层层叠叠的红布。
第一层揭开,是一层更鲜艳的红绸。
“还挺神秘。”沈招摇轻笑,“包得这般严实,怕是连风都透不进去。”
李寂没有抬头,指尖有些微微发颤,那是激动的。
“这东西,来之不易。”他一边拆解第二层,一边低声说道,“那天夜里,阿史那部的第一勇士发了疯似的冲向中军,他手里的弯刀断了,便想用牙咬断本王的喉咙。本王与他在雪地里滚了三个来回……”
第三层红布落地。
“就在他张嘴的那一瞬间,本王看准了时机。”李寂的眼神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为了这东西,本王甚至没舍得直接砍了他的头,生怕弄坏了分毫。”
沈招摇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愈发好奇:“究竟是何物?”
最后一层红布,终于被缓缓揭开。
李寂深吸一口气,将掌心高高托起,递到了沈招摇的眼皮子底下。
“招摇,你看!”
在摇曳的火光下,李寂宽大的掌心中,静静地躺着一枚两寸来长、根部泛着陈旧的黄色、尖端虽然经过打磨却依然显得十分粗糙且狰狞的——巨大獠牙。
沈招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她有些艰难地开口。
“这是狼牙!真正的狼王之牙!”李寂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充满了自我感动的骄傲,“那突厥勇士自称是草原狼神的后代,这便是他最锋利的那颗犬齿!本王亲手给拔下来的!”
台下的将士们虽然看不清,但听到“狼牙”二字,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好一个狼牙!”
“只有这样的战利品,才配得上咱们王爷!”
李寂听着台下的欢呼,愈发觉得自己这个礼物选得绝妙。他献宝似地把那枚带着些许腥膻味的牙齿往前送了送,眼神真挚得让人不忍直视:
“招摇,为了这枚牙,本王熬了整整三个通宵!用河滩上最细腻的鹅卵石,一点一点把上面的牙垢和血丝磨掉,又用鹿皮抛了光。你看这尖儿,多亮!多锋利!”
沈招摇看着那根即使打磨过也依旧透着一股原始野蛮气息的骨头棒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殿下……熬了三天,就为了磨这颗……牙?”
“那是自然!”李寂重重点头,胸膛挺得笔直,甲叶哗哗作响,“金银珠宝只要有钱随处可买,可这代表着绝对力量和征服的狼牙,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它象征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招摇,一字一顿地说道:“象征着本王会将所有的敌人撕碎,将所有的荣耀都叼回来,放在你的脚边!就像这颗牙一样,它是本王勇武的证明,也是本王把命交给你的信物!”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沈招摇,那眼神仿佛一只叼回了死老鼠求夸奖的大型猛犬,满脸都写着“快夸我浪漫”、“快被我的男子气概感动哭”。
沈招摇沉默了良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满脸血污未净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男人,又看了看那枚丑得惊天动地的狼牙。
心中那原本的一丝嫌弃,在触及他眼底那毫无保留的赤诚时,忽然化作了一滩无奈又好笑的柔水。
“真是个……傻子。”沈招摇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李寂没听清,身子前倾,“是不喜欢吗?要不……本王再去拔几颗,给你凑一串项链?”
“别!”沈招摇眼皮一跳,连忙伸手一把抓过那枚狼牙,紧紧攥在手心里,生怕他真去给她弄一串“牙齿项链”挂脖子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笑意,故作镇定地说道:“一颗……就够了。这般贵重的‘宝物’,若是多了,反倒显得不稀奇。”
“当真?”李寂眼睛一亮。
“当真。”沈招摇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冰冷的护心镜,“这信物我收下了。不过殿下,下次若再送礼,还是折现吧,这狼牙……实在太扎手了些。”
李寂嘿嘿一笑,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只当她是害羞了。他猛地站起身,转身面向台下数万将士,高高举起沈招摇握着狼牙的那只手,吼声震天:
“王妃收下了!今夜,不醉不归!”
“吼——!!!”
欢呼声再次如海啸般淹没了整个朔方城,在这漫天的火光与喧嚣中,李寂那颗直男般笨拙却滚烫的心,终于安安稳稳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