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曙光如利剑般刺破了草原那漫长而寒冷的夜空。
昨夜那仿佛能掀翻穹顶的狂欢声浪终于彻底退潮,营地里只剩下偶尔几声未烬篝火的毕剥声,和巡逻士兵沉重的甲胄摩擦声。这种极致喧嚣后的深沉寂静,反倒比战场上的厮杀声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废墟最高处的断壁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焦土味和血腥气。沈招摇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厚重的白狐裘大氅,目光并没有在那刚刚臣服的广袤草原上停留太久,而是转向了南方——那是大唐帝都,长安的方向。
“冷?”
身侧传来男人低沉浑厚的嗓音。李寂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伸手帮她把大氅的领口拢得更严实些,挡住了那如刀割般的晨风。
“身子不冷,心里倒是有些发寒。”沈招摇任由他摆弄着领口,嘴角虽还挂着那一贯漫不经心的笑,眼底却已是一片清明冷冽,“李寂,你看这突厥的草场虽大,但也太好跑马了些。只要刀够快,马够壮,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一眼望到底,藏不住什么污垢。”
李寂的手顿了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南方,原本因大捷而舒展的眉宇,此刻也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他收回手,负于身后,拇指摩挲着那枚硌手的钻戒,冷笑一声:
“是啊,这里是直来直去的杀戮场,赢就是赢,输就是死。可那边……”他下巴冲着南方微扬,“那边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咱们这回把天都捅了个窟窿,怕是有人昨晚一夜都没合眼。”
“一夜没合眼?我看是如坐针毡,恨不得食肉寝皮吧。”沈招摇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隼,“咱们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也太‘贵’了。突厥的经济命脉被我沈氏商行捏在手里,北境的兵权被你秦王府攥在掌心。钱袋子加刀把子,这两样东西凑在一块儿,你觉得东宫那位太子爷,还能坐得稳那张椅子?”
李寂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的杀伐之气渐渐敛去,换上了一抹凝重:“李空那个人,我了解。志大才疏,却心胸狭隘。以前他忌惮我,是因为我有军功;现在他怕是更要发疯,因为你给了我一双能飞出他掌控的翅膀。还有父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自古功高震主,咱们这次不仅功高,而且富可敌国。父皇虽然老了,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呢。咱们这般高调地‘强强联手’,在他看来,未必是佳话,更像是逼宫的筹码。”
“怕了?”沈招摇挑眉,侧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挑衅,“秦王殿下若是在战场上没杀够,回了长安怕是要把刀磨得更亮些才行。若是怕了,现在把这戒指退给我,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也好回去做我的太平富婆,省得跟着你掉脑袋。”
“退货?做梦!”
李寂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几分,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森然却又带着无比的坚定:“入了本王的帐,签了那份‘卖身契’,你这辈子就是绑也得绑在秦王府的战车上。本王只是在想,咱们这次回去,不再是臣子觐见,而是……”
“而是猎人入场。”沈招摇截断了他的话,替他说出了那未尽之语。
她反手握住李寂的手掌,指尖轻轻在那冰冷的玄铁护腕上点了点,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声的战歌:
“李寂,你记住了。这北境只是个新手村,那些突厥人不过是给我们练手的靶子。真正的修罗场,在长安城的太极殿,在东宫的密室,在那一张张笑里藏刀的宴席上。”
晨曦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两人之间的肃杀之气。
李寂看着眼前这个并没有被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吓退,反而眼中燃起熊熊战意的女人,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他朗声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豪气:
“好一个猎人入场!招摇,你说得对。既然他们把咱们当成待宰的肥羊,那咱们就换副牙口回去。我要让李空知道,他想要的那个位置,不是靠阴谋诡计就能坐稳的;我也要让父皇看看,这大唐的江山,究竟是谁在流血,谁在流汗!”
“这才像我的男人。”沈招摇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变得悠远深邃,仿佛已经穿透了千里的距离,看到了那座巍峨繁华却又危机四伏的长安城。
“回去之后,沈家的账本我会做两份,一份给皇上看,一份留着咱们自己用。”沈招摇冷静地开始布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至于你手里的兵符,若是有人敢伸手来拿……”
“那便剁了他的手。”李寂接得毫不犹豫,眼中闪过一道凛冽的寒光,“不管他是谁。”
两人在晨风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儿女情长的缠绵,只有同生共死的盟约和对即将到来的权力风暴的蔑视。
“走吧,秦王殿下。”沈招摇转身,大氅在风中翻飞如云,“既然这北境的尘埃已定,咱们也该回京去搅动搅动那潭死水了。这出戏,缺了咱们这两个主角,可是唱不下去的。”
李寂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大步跟了上去。
“回京!本王倒要看看,这长安城的深渊,究竟能不能吞得下咱们这两条过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