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安不过数日,江南的空气里便多了几分潮湿与躁动。
作为大唐最大的造船基地,扬州城外的江畔船坞绵延数里,敲打木料的叮当声日夜不绝。然而今日,这嘈杂的劳作声却被一阵更为霸道的动静给压了下去。
沈招摇坐在一把临时搬来的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账册,而在她面前,跪了一地的船厂老板和管事。
“沈……沈夫人,”为首的刘掌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面前那一箱箱打开的银票,声音都在哆嗦,“您这手笔也太大了。包下未来半年所有的船坞档期?这……这让我们怎么跟之前预定的客商交代啊?那些可都是等着造渔船和货船的老主顾……”
“交代?要什么交代?”
沈招摇合上账册,随手扔在一旁,那双桃花眼中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违约金是三倍还是五倍?照单全赔。若是有人不服,让他拿着单子来找我沈氏商行。”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木屑,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掌柜:“我只要一个结果:从今天起,这十八个船坞,只能姓沈。闲杂人等的船,一律清退。若是让我看到有一块木板不是用来造我的船,刘掌柜,你这船厂也就不用开了。”
刘掌柜看着那堆足以买下半个扬州城的银票,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最后把心一横,重重磕了个头:“是!小的这就去办!哪怕是把那些渔船扔出船坞,也绝不耽误夫人的大事!”
就在沈招摇用银子在外面“清场”的时候,船厂深处的一间封闭工棚内,气氛却显得格外诡异。
几张巨大的造船图纸铺在案几上,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色的修改线条。
“殿下……哦不,东家,”老工匠张大锤皱着眉头,手里拿着墨斗,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结构,满脸的不解,“这改得不对劲啊。咱们造的是商船,讲究的是肚大吃水浅,跑得快。可您这要求……船舷加厚三层铁力木?这船得多重啊?跑都跑不动!”
李寂穿着一身短打麻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只炭笔,在那加厚的船舷位置又重重描了一笔。
“张师傅,你不懂。”李寂神色严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咱们这次运的是什么?是极品的薄胎瓷器!那东西脆得很,稍微晃荡一下就碎成渣了。这船舷不加厚,怎么防得住海上的风浪撞击?必须得厚,稳当才是第一位的。”
张大锤挠了挠花白的头发,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听着似乎也有道理。他又指了指船舷两侧那一排奇怪的方形开口:“那这儿呢?您要在船舷两侧开这么多窗户作甚?这一开窗,船体结构不就弱了吗?还要在里面加装这种……这种像是底座一样的横梁?”
李寂瞥了一眼那个位置——那是他专门为了安放重型三弓床弩而设计的射击孔和后坐力承重梁。
他面不改色地拍了拍张大锤的肩膀,语气诚恳:“通风啊!张师傅,咱们除了运瓷器,还要运香料。那南洋的香料最怕受潮发霉,必须得有强力通风口。至于那些横梁……那是为了防止货物乱滚,做的隔断底座。”
“通……通风?”张大锤瞪大了眼睛,“通风开这么大口子?还要装这么结实的底座?这底座怕是连攻城锤都架得住吧?”
“哎呀,张师傅,你是行家还是我是行家?”李寂故作不悦地沉下脸,“我在宫……我在家里也是读过《天工开物》的,按我说的做!工钱给你加三成!”
一听到加钱,张大锤所有的疑问瞬间烟消云散,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得嘞!既然东家舍得料子,那老汉我就给您造个最‘稳当’的通风口!”
半个时辰后,泥泞不堪的龙骨坑道里。
李寂赤裸着上身,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正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锤,用力地敲击着一根刚刚铺设好的巨大龙骨,发出“当当”的金石之音。
“这根不行!”李寂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对岸上的工匠吼道,“声音发闷,里面有虫蛀!这种木头怎么能做龙骨?换!去把那根备用的百年柚木拖过来!”
沈招摇提着食盒走到坑道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杀气腾腾的秦王殿下,此刻就像个最普通的码头苦力,浑身是泥,汗水顺着他精壮的脊背流淌,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啧啧,若是让京城那些大家闺秀看到咱们秦王殿下这副模样,怕是要惊掉下巴。”
沈招摇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丝帕,想要给他擦擦汗,却发现无从下手,只能嫌弃地在他那还算干净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李寂听到声音,抬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她们懂什么。这龙骨就是船的命,也是咱们那几千兄弟的命。若是地基打不牢,到了海上遇到大风浪,或者……遇到硬茬子开火,这一船人就得喂鱼。我必须亲自盯着每一颗钉子。”
沈招摇看着他眼底那份从未消退的认真与炽热,心中微微一动。她伸出手,也不嫌脏,直接拉住李寂满是泥浆的大手,用力将他往岸上拽了一把。
“行了,先上来吃饭。我刚看了,那刘掌柜办事还算利索,你要的那种特制漆也调好了。”
李寂借力跃上岸边,随意披上外衣,接过食盒扒拉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问道:“那漆色怎么样?够不够俗?”
“俗,俗不可耐。”沈招摇忍不住笑出了声,“大红配大绿,还描了金边。按照你的吩咐,船帆上还要绣上‘招财进宝’四个大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爆发户出来显摆的。”
一个月后,第一批改造完毕的“商船”终于下水。
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十艘体型庞大得有些臃肿的巨舰静静地停泊在船坞中。
它们有着极其宽阔的船腹,吃水极深,外表涂着鲜艳扎眼的红绿漆色,船头甚至还挂着巨大的铜钱纹饰,透着一股子令人发指的铜臭味和笨重感。
“真丑啊。”沈招摇站在码头上,手里摇着团扇,一脸嫌弃地看着眼前的杰作,“这船开出去,怕是连海盗都要笑话咱们没品位。”
李寂站在她身旁,目光却透过那些艳俗的油漆,仿佛看到了船舱内部那一排排狰狞的暗舱。
在那看似憨厚的船壳之下,是三层铁力木构筑的铜墙铁壁;在那所谓的“通风口”后,隐藏着足以射穿鲸鱼的重型床弩;而那宽大的货仓肚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易碎的瓷器,而是堆积如山的火药桶和经过改良的投石机。
“笑话好啊。”李寂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只有让他们觉得这是一块肥得流油又毫无反抗之力的肥肉,他们才会毫无顾忌地扑上来。”
他转头看向沈招摇,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招摇,这哪里是商船。这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等到了海上,我会让那些把咱们当肥羊的海盗知道,什么叫做……物理超度。”
沈招摇闻言,合上团扇,轻轻抵在唇边,笑得意味深长:“那我就等着看这场好戏了,我的……海盗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