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谎报军情

江风凛冽，卷起造船厂漫天的木屑。

就在李寂那一众手下磨刀霍霍之时，那个被老皇帝特意指派来当搅屎棍的户部侍郎杨振德，终于挺着那堪比孕妇的官肚，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晃晃悠悠地驾临了工地。

他此行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来找茬，顺便揩点油水。

杨振德背着手，迈着那双也是新换的官靴，在一艘即将完工的巨舰旁停下脚步。他眯着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船舷上加厚的那几层铁力木，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猛地一拍大腿，尖着嗓子叫唤起来：

“哎哟喂！这……这是作甚？这是作甚呐！”

他转过身，指着闻讯赶来的沈招摇，唾沫星子横飞：“沈氏！本官虽不懂造船，但也知道这行船讲究个轻便。你这船板，足足比工部规定的厚了三寸不止！这得浪费多少银两？这可是陛下的钱！你这是挪用公款，是中饱私囊！”

周围的工匠们吓得不敢出声，李寂按着腰间的刀柄刚想上前，却被沈招摇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招摇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手里摇着那把看似风雅实则藏着算盘珠子的折扇，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款款走到杨振德面前，福了一福：

“杨大人息怒，这江边风大，小心吹坏了身子。至于这船板为何加厚，其中的门道，这里人多嘴杂，不便细说。不如大人移步帐中，容妾身给您慢慢解释？”

杨振德冷哼一声，拂了拂衣袖：“解释？本官看你能解释出什么花来！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本官即刻修书一封，参你一本！”

嘴上虽硬，脚下却很诚实地跟着沈招摇往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

一掀开帐帘，杨振德那本来还要继续发作的怒火，瞬间就被眼前的一幕给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愕与贪婪。

这哪里是工地的帐篷，简直就是个销金窟！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手工地毯，踩上去如同云端；案几上摆着冰镇过的西域葡萄美酒，盛在夜光杯里荡漾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旁边还堆着几箱打开的锦盒，里面装着只有贡品才有的极品丝绸和亮瞎人眼的珍珠。

“这……这……”杨振德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掉进酒杯里了，“沈氏，你这是何意？想贿赂本官？”

沈招摇轻笑一声，亲自斟了一杯酒，双手递到杨振德面前：“大人言重了。大人千里迢迢来为国操劳，妾身不过是尽些地主之谊。这点东西，若是算作贿赂，那未免太看不起大人的身价了。”

杨振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通体舒泰，脸色也缓和了几分：“算你识相。不过，公事公办，那船板超支的事……”

“大人，您看这个。”

沈招摇没接他的话茬，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字的宣纸，轻轻拍在案几上。

杨振德狐疑地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大唐皇家远洋贸易船队干股分红契约”，而那个分红的比例数字，大得惊人。

沈招摇拿起桌上的金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悦耳：

“杨大人，您在户部当差，这账算得比我精。您想想，若是咱们这船队能从海外运回一船香料，哪怕只是一船，按现在的市价，那就是十万两白银。若是运回十船呢？若是还有黄金宝石呢？”

她将算盘推到杨振德面前，指着上面那一串天文数字，声音充满了蛊惑：“按照这契约，您哪怕只拿这一成的干股，这一趟下来，也能分到这个数。这可比您那一年的俸禄，还有那些……咳咳，润笔费，要多出几百倍吧？”

杨振德看着算盘上的珠子，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他的手颤抖着摸向那张契约，仿佛摸着的是金山银山。

“这……这真的给本官？”杨振德声音都在发飘。

“自然。”沈招摇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而且大人，那海外不仅有钱，还有人呢。听说波斯的舞姬腰肢软得像蛇，皮肤白得像雪，若是到了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杨振德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己在堆满金币的船舱里，左拥右抱异域美女的画面。那一瞬间，什么太子的叮嘱，什么陛下的监察，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一拍桌子，将那张契约揣进怀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哎呀！沈夫人真是……真是太客气了！本官刚才那是眼拙，眼拙了！这船板加厚好啊！加厚了才稳当！那海外风浪大，若是船翻了，本官的……哦不，陛下的钱岂不是都打了水漂？”

沈招摇掩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嘲讽：“那关于这造船的开销，还有这船队的状况……”

“放心！”杨振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本官这就给陛下写奏折！这船队嘛……自然是‘艰苦朴素’到了极点！”

当晚，昏黄的油灯下。

杨振德趴在桌案上，一边品着美酒，一边奋笔疾书，那才华在这一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陛下亲启：微臣抵扬州数日，查视造船事宜。见那沈氏为省开支，所造之船皆用陈年旧木拼凑，船板薄如蝉翼，遇风则晃，遇浪则危。臣虽多次斥责，奈何经费短缺，只能勉强成型。此船队破旧简陋，随风飘摇，形同枯叶，仅能勉强浮水而已……然秦王与沈氏一片赤诚，愿以此残躯破舟，为陛下博取海外之财，实乃感天动地……”

写完最后一句，杨振德吹干了墨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自言自语道：“嘿嘿，这么写，陛下和太子那边肯定就放心了。谁会防备一支随时可能沉没的破烂船队呢？若是真让他们知道这船坚固得像铁桶，那才是麻烦事。为了老子的分红，这谎，必须得圆得天衣无缝！”

帐外，沈招摇站在阴影里，看着信使快马加鞭地带着那封“弥天大谎”冲入夜色，嘴角微微上扬。

“贪官有时候比清官好用多了，”她回头对身后的李寂说道，“只要给足了饵料，他就是咱们最好的挡箭牌。”

李寂看着那远去的尘烟，冷冷一笑：“只怕他到时候有命拿钱，没命花。不过现在，多亏了他这张嘴，咱们的舰队，终于可以安心出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