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寒风萧瑟。
今日原本是船队出海的大日子,可这码头上的气氛,却比那发丧还要凄凉几分。
在沈招摇的亲自“指导”下,整支舰队无论从外观还是气势上,都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颓败感。那数百艘商船的帆布,被工匠们用烟熏火燎了一番,又故意打上了错综复杂的补丁,看着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甲板上胡乱堆放着一些烂木箱和破麻袋,几筐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烂菜叶子在风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咳咳……这也太像了吧?”
一名负责搬运物资的玄甲军士兵拄着一根刚从树林里捡来的歪脖子树杈,身上裹着一件满是破洞的棉袄,脸上还缠着一圈渗着“血迹”的绷带。他一边装作瑟瑟发抖,一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吐槽,“要不是我知道那是红曲染的,我都以为自己真让人开了瓢。”
旁边的同伴更绝,直接一条腿拖在地上,走路一瘸一拐,那姿势要多凄惨有多凄惨:“嘘!小点声!东家说了,演得不像的,到了船上没饭吃!你看那边,那是谁?那不是咱们的前锋营营长吗?你看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装得跟真的一样!”
只见不远处,平日里能徒手撕狼的前锋营营长赵铁柱,此刻正瘫坐在一堆缆绳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嘴角流着哈喇子,一副老年痴呆的模样,甚至还时不时抽搐两下,引得路过的百姓指指点点,满脸同情。
码头对面的茶楼二层,几个身着便服、眼神阴鸷的男子正凭栏而望,手里拿着纸笔,时不时记录着什么。
“啧啧,看来这秦王是真的完了。”
其中一名探子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你看那些兵,一个个老弱病残,走路都打晃,别说打仗了,怕是连船帆都拉不动。这样的队伍出海,能不能活过三天都是问题。”
另一名探子也附和道:“是啊,你看那船,帆布都是补丁,甲板上乱成一锅粥。这哪里是商队,简直就是一群去送死的乞丐。看来太子殿下的担心是多余了,这李寂根本不需要咱们动手,大海就会收了他。”
为了验证这情报的真伪,为首的探子使了个眼色,几个早已安排好的泼皮无赖便嬉皮笑脸地挤进了送行的人群,直奔那些正在登船的士兵而去。
“哎哟!长没长眼啊!”
一个泼皮故意撞在一名拄拐士兵的身上,那士兵“哎呀”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一般,极其夸张地向后倒去,手中的拐杖飞出老远,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怎么着?碰瓷啊?”泼皮一脸嚣张地踩住那士兵的衣角,“就你们这帮废物还想出海?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吧!”
周围的几个士兵见状,不仅没有上前帮忙,反而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往后缩,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懦弱。那被踩在地上的士兵更是连连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这腿本来就断了,经不起折腾啊!”
“哈哈哈!真是废物!”泼皮们哄堂大笑,这才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茶楼上的探子们看到这一幕,彻底放下了戒心。他们迅速在密奏上写下:“秦王部曲士气低以此溃散,遇泼皮竟不敢还手,战船破败恐难出海……”
而那个刚刚还趴在地上求饶的士兵,待泼皮走远后,在同伴的搀扶下“艰难”地爬起来,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意,低声骂道:“妈的,等老子回来的,非把这几个孙子的皮扒了不可。”
码头最前方,沈招摇一身缟素,未施粉黛,更显得楚楚可怜。她手里攥着一方湿漉漉的手帕,眼眶泛红,对着那些逐渐解开缆绳的破船不停地挥手。
“王爷……您一定要保重啊……”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引得周围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这沈夫人真是痴情啊,明知是去送死,还这么不离不弃。”
“是啊,秦王也是可怜,堂堂皇子,竟然落魄到这步田地,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去海上讨生活。”
“造孽啊,这都是命……”
沈招摇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哭得更加情真意切,甚至几次差点“哭晕”过去,全靠身边的丫鬟死死搀扶着。
直到最后一条船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江雾之中,这场长达两个时辰的大型“送葬”仪式才算结束。
沈招摇在丫鬟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些依然在观望的人群和茶楼上的探子。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脸上的悲戚与绝望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那双原本含泪朦胧的桃花眼,此刻清明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寒刃。她微微仰起头,用手帕轻轻擦去眼角那滴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水,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与凉薄的弧度。
“一群蠢货。”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冷冷说道,“真以为老虎病了就是猫?等这支‘破烂’舰队带着金山银山和赫赫战功回来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脸上会是什么精彩表情。”
她挺直了脊背,在那素白的衣裙下,走出了君临天下的气场。
这场骗过了老皇帝、骗过了太子党、甚至骗过了全长安百姓的奥斯卡级演技秀,终于为这支即将征服大海的无敌舰队,赢得了离岸的最后一张,也是最关键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