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的存银狂潮一直持续到了日落西山才稍稍平息。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银两和不断攀升的账目,大掌柜陈金算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正打算招呼伙计们歇口气,却见沈招摇再次登上了高台。
她没有丝毫倦意,反而那双桃花眼中闪烁着猎人收网时的寒光。
“陈掌柜。”沈招摇轻唤一声。
“东家,您吩咐!咱们今儿可是大获全胜啊!”陈金算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腰杆挺得比往常都要直。
沈招摇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全胜?这才哪儿到哪儿。刚才那一出叫‘吸星大法’,把市面上的银子吸进来;现在,该轮到咱们使出‘独孤九剑’,去断了别人的根基了。”
说罢,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红纸,递给陈金算:“把门口那张用来揽储的告示撤了,换上这张。”
陈金算双手接过,借着灯笼的光亮只瞅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失声叫道:“东家!这……这万万使不得啊!借贷利息……一分?这就相当于是白借啊!市面上那些钱庄印子钱,那可是九出十三归,咱们这也太低了,同行会骂死我们的!”
“骂?我要的就是让他们连骂的力气都没有。”
沈招摇啪地一声合上折扇,语气森然:
“他们想靠垄断现银逼死我,我就把借钱的门槛踩碎给他们看。挂出去!告诉全京城的百姓和商户,凡是急需用钱周转的,哪怕是卖豆腐的、摆摊的,只要身家清白,就能来我这儿借钱。利息,只有市面的一成!”
“是……是!”
片刻之后,一张足以震动整个大唐金融圈的告示,赫然贴在了皇家银行那两扇朱红大门之上。
原本准备散去的百姓们再次沸腾了。
“老天爷!我没看错吧?一分利?那城东王扒皮的钱庄可是利滚利啊!”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揉了揉眼睛,激动得抓住了旁边人的胳膊。
“这若是真的,我那漏雨的铺子就有钱修了!这沈东家莫不是活菩萨下凡?”
“快!快回去拿地契!晚了怕是借不到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刚才还是存钱的狂潮,此刻瞬间无缝转化为借贷的洪流。京城的商户们又不傻,谁愿意去借那吸人血的“驴打滚”?皇家银行这边低息放款,谁还去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钱庄?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温如玉名下的十几家钱庄,连带着那些依附于他的地下钱庄,瞬间门庭冷落车马稀,就连看门的大黄狗都无聊得趴在门槛上打起了瞌睡。
此时,正对银行大门的“聚云茶楼”二层雅座内,气氛却冷得像是结了冰。
温如玉死死捏着手中的白瓷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眼睁睁看着自家钱庄的熟客一个个转头钻进了对面的皇家银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绸衫。
“砰!”
坐在他对面的通利钱庄赵掌柜猛地一拍桌子,满脸通红地吼道:
“温公子!这就是你说的妙计?你说只要咱们联手囤积现银,就能把那娘们儿挤兑死!现在好了,人家不仅没死,还反手给了咱们一刀!我那铺子里现在连只苍蝇都没有,这生意还怎么做?”
“就是啊温少!”另一位满脸横肉的胡庄主也坐不住了,急得直拍大腿,“为了配合你这计划,我可是把家底儿都掏出来换成了现银囤在库里,还雇了那么多青皮流氓去闹事,每天光是这帮人的吃喝拉撒就是一笔巨款!现在咱们的银子放不出去,吃不到利息,这就是一堆死物啊!”
温如玉咬着牙,强作镇定地喝道:“慌什么!她把利息压得这么低,根本就不赚钱!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撑不了几天的!”
“撑不了几天?”赵掌柜冷笑一声,指着窗外那排成长龙的队伍,“你看看人家那气势!刚才那几百箱金银你没看见?人家有的是底气跟咱们耗!可咱们呢?咱们那是高利贷,讲究的是快进快出!现在钱都在库里发霉,每天还得给下面人发工钱,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月,我们就得集体上天台!”
“温如玉!你得给我们个说法!”
“对!赔钱!这主意是你出的,损失得你来担!”
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在实打实的亏损面前,比那一层窗户纸还要薄。刚才还称兄道弟的合伙人,此刻一个个面目狰狞,恨不得从温如玉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温如玉看着这群翻脸不认人的盟友,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人心贪婪,算准了挤兑风潮,却唯独没有算到,那个女人竟然敢直接掀桌子,彻底改变了这行的游戏规则!
“你们……你们这群短视之徒!”温如玉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现在若是撤了,之前的投入就全打水漂了!只要咱们咬死不松口……”
“咬个屁!”胡庄主一把揪住温如玉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的钱庄是祖传的,不是拿来给你陪葬的!你不赔钱是吧?行!我现在就去把囤的银子都存进皇家银行!哪怕吃点利息,也比跟着你这倒霉鬼强!”
“我也去!我也存!”
“妈的,早知道就不该听这小白脸的忽悠!”
众掌柜纷纷倒戈,争先恐后地冲出茶楼,朝着对面的皇家银行奔去,生怕去晚了办不上那“加息”的业务。
偌大的雅间内,转瞬间只剩下温如玉一人。
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听着楼下传来的欢呼声和自家阵营崩溃的咒骂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透过窗缝,看着那个站在银行门口、接受万民朝拜的红衣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不是商战。
这是降维打击。
“沈招摇……”温如玉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怨毒,“这一局,是你赢了。但你别得意太早,动了这么多人的蛋糕,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