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跌跌撞撞地逃回温府,那天价的紫檀木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仿佛只有这一道门槛能将外面那铺天盖地的嘲笑声隔绝在外。
他还未喘匀一口气,管家温伯便跌跌撞撞地从内院冲了出来,那张平日里只会颐指气使的老脸此刻煞白如纸。
“大少爷!不好了!祸事来了!”温伯声音颤抖,一把抓住了温如玉的袖子,“门口……门口来了好些人!”
温如玉心头猛地一跳,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怒斥道:“慌什么!不就是那些借钱给我的地下钱庄吗?告诉他们,本少爷只是暂时资金周转不灵,利息我照付,让他们宽限几日!”
“不……不是啊少爷!”温伯急得直跺脚,带着哭腔喊道,“他们不听啊!而且来的不仅仅是钱庄的人,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温如玉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一把推开温伯,大步流星地朝大门口走去。
“我倒要看看,在这京城的一亩三分地上,谁敢不卖我温家的面子!只要我温如玉还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他猛地拉开大门,正准备摆出世家公子的威风呵斥一番,然而,门外的景象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后跟,将他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浇灭。
门外并没有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钱庄掌柜。
映入眼帘的,是两列身披重甲、手按横刀的玄甲军,那黑压压的阵势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在玄甲军的正前方,站着一位身穿青衫、手持一叠厚厚文书的中年文士,正是之前借给温如玉巨款的“四海钱庄”大掌柜,吴得利。
只是此刻的吴得利,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谄媚,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温公子,别来无恙。”吴得利淡淡地拱了拱手,语气凉薄得像是这深秋的风,“借款期限已到,也就是今日未时三刻。鄙人奉命,前来清算债务。”
温如玉看着那两列杀气腾腾的玄甲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吴掌柜,咱们也是老交情了。你也知道,我在皇家银行那边出了点小意外,资金暂时没回笼。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再宽限个三五日,我多付两成利息!”
“通融?”吴得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温公子,并非在下不通融,实在是东家有令,对于逾期不还的劣质客户,必须立刻启动最高优先级的债务清算程序。”
“东家?”温如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厉声问道,“四海钱庄不是你吴家的产业吗?你哪来的东家?”
吴得利慢条斯理地翻开手中的文书,指着最后一行那个鲜红的印章,缓缓说道:“温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早在半年前,四海钱庄、通利钱庄以及当初借钱给您的另外五家地下钱庄,就已经被大唐皇家银行全资收购了。也就是说,这些钱庄虽然挂着不同的牌子,但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只有一位。”
温如玉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那个印章,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你是说……沈招摇?”
“正是沈东家。”吴得利合上文书,语气骤然变冷,“沈东家说了,这叫‘股权穿透’。温公子用我们东家的钱,去挤兑我们东家的银行,这笔买卖,温公子算得可真是精啊。”
“噗——”
温如玉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腥甜差点喷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借钱给他,到鼓动他去挤兑,这一切都是沈招摇设下的局!那些所谓的独立钱庄,不过是她手中的提线木偶,是早已张开血盆大口的空壳公司!
“你们这是诈骗!是设局陷害!”温如玉歇斯底里地吼道,“我要去告御状!我要见官!”
“见官?”吴得利冷笑一声,侧身让出一条路,露出身后那名手持大理寺封条的玄甲军校尉,“温公子,不必麻烦了。您的借款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以温家所有祖产、地契、古董字画作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一旦违约,债权人有权立即处置抵押物。”
那名校尉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手中的令牌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大理寺批文在此,温家资不抵债,即刻查封!执行!”
“诺!”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名玄甲军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温府。
“你们敢!这是温家!是我温如玉的家!”
温如玉发疯似地想要阻拦,却被两名强壮的军士像拎小鸡一样架到了旁边。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代表着官府强制力的封条,“啪”的一声,无情地贴在了那扇象征着家族荣耀的朱红大门上。
紧接着,府内传来了一阵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这是前朝王羲之的真迹!你们轻点!”温伯在一旁哭天抢地。
“登记造册!字画一卷,折银五百两!”一名文书冷漠地记录着。
“那是宋代的汝窑花瓶!价值连城啊!”
“瓷器一件,折银三百两!下一个!”
那些温如玉平日里视若珍宝、用来装点门面的名贵古董,此刻就像是菜市场里的烂白菜一样,被粗暴地清点、估价、装箱。
“那是我的!那都是我的!”温如玉双眼赤红,拼命挣扎着,“沈招摇!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吴得利走到被架着的温如玉面前,轻轻拍了拍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低声道:“温公子,省省力气吧。沈东家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温如玉停止了挣扎,急促地喘息着,死死盯着吴得利。
吴得利微微一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东家说,在这个资本的游戏里,当你坐上牌桌的那一刻,就要做好连底裤都输掉的准备。这种通过多层控股玩死你的套路,是给你上的最后一课,学费嘛……就是这偌大的温家。”
“扔出去。”
吴得利直起身,厌恶地挥了挥手。
“砰!”
温如玉被重重地扔出了大门,摔在冰冷的石阶上。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那是他的几件换洗衣物被扔出来的声音。
夕阳如血,将温如玉狼狈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看着门上那两道刺眼的交叉封条,听着里面传来的清点财物的喧嚣声。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沈招摇的对手。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不过是沈招摇案板上的一块肉。
这场仗,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干干净净,在这个残酷的午后,他温如玉,从云端跌落泥潭,真正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