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卷死人

东宫偏殿，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空颓然坐在主位上，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坐在下首的是几位衣着华贵、大腹便便的老者，正是掌握着大唐丝绸命脉的江南几大世家家主，为首的便是王家家主王百万。

“几位世伯，”李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恳求，“如今沈氏那妖女封锁了孤的财路，死士营那边等着米下锅，孤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王百万轻抚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眼中精光一闪，虽有些心疼银子，但想到日后若是李空登基，王家便是首屈一指的“从龙功臣”，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他站起身，拱手朗声道：“殿下言重了！我等江南世家受皇恩浩荡，如今殿下有难，草民等岂能袖手旁观？虽然现银一时凑不齐太多，但我王家在大通坊的库房里，还压着三万匹上好的‘云锦’和‘苏绣’。这丝绸便是硬通货，只要明日开仓放货，换回几十万两白银那是易如反掌！”

另一位赵家家主也附和道：“正是！如今快入冬了，正是置办冬衣的时节。咱们江南的丝绸独步天下，哪怕加价三成，那些达官贵人也得排队来买。殿下只管宽心，不出三日，军费定能凑齐！”

李空闻言，黯淡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紧紧握住王百万的手：“若能解此燃眉之急，待孤君临天下之日，定许王家世袭罔替的荣华！”

“谢殿下隆恩！”几只老狐狸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泼天富贵。

然而，现实往往比寒冬来得更凛冽。

就在他们信誓旦旦许下承诺的次日清晨，长安城的百姓刚一推开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只见印着“大唐顺丰镖局”徽记的黑色马车队，如同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浩浩荡荡地驶入长安各大集市。这些马车经过特殊改装，载货量极大，车轮滚滚，卷起一阵尘土。

“这是运的什么宝贝？”

“看那车上的旗子——‘沈氏纺织’，还有那个……‘暖云布’？”

随着马车在各大沈氏布行门口停稳，身穿统一制服的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卸下一捆捆色泽柔和、手感厚实的布匹。

紧接着，一面面巨大的招幌被挂了起来，上面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沈氏新品“暖云布”，保暖胜丝绸，柔韧似云朵，每尺仅售十文！】

“十文？！”

正在早市买菜的张大娘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拉着旁边的李老汉问道：“老头子，我没看花眼吧？对面王家铺子的下等绸子都要一百文一尺，这什么‘暖云布’只要十文？”

李老汉也是一脸震惊，凑上前去摸了摸那布料，随即惊呼出声：“哎哟！这手感……这也太软乎了！比那硬邦邦的麻布强了百倍，比那冷冰冰的丝绸还要厚实！若是做成棉袄，这冬天还怕什么冷？”

负责售卖的沈氏掌柜满脸堆笑，站在台阶上大声吆喝：“各位街坊！这是咱们东家从海外引进的高产长绒棉，用了北方新建的水力大纺车，几千个锭子一起转，那是流水线上下来的宝贝！物美价廉，童叟无欺！家里有老小的，赶紧扯上几尺回去做冬衣咯！”

“我要两丈！”
“给我来五丈！全家都要做新衣裳！”
“别挤！别挤！我有钱！”

一时间，沈氏布行门口人潮汹涌，排起的长龙一直甩到了街尾。百姓们像是疯了一样挥舞着铜板，生怕晚一步这就没了。

而就在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对面，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的王家丝绸铺，此刻却是门可罗雀，冷清得连只苍蝇都不愿意飞进去。

王百万站在自家柜台后面，看着对面那如同抢钱一般的场面，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刚刚让伙计从对面买来的“暖云布”，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这……这究竟是什么妖物！”王百万咬牙切齿地撕扯着那块棉布，却发现这布料韧性极佳，竟撕扯不烂，“如此精细的织工，如此厚实的用料，怎么可能只要十文钱？光是人工费都不止这个数啊！沈招摇她是疯了吗？这是赔本赚吆喝！”

旁边的赵掌柜也是愁眉苦脸，压低声音道：“家主，咱们派人打听了。那沈氏在北方建了什么……‘工业园’，用水力带动大铁轮子织布，据说那一台机器顶咱们一百个织娘。咱们是用手织，人家是用这天地之力织，这成本……根本没法比啊！”

“家主！家主不好了！”

正当两人相对无言时，看守库房的总管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满脸惊恐，身上还沾着几缕灰白色的霉斑。

“慌什么！天塌了不成！”王百万本就心烦意乱，一脚踹了过去。

总管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带着哭腔喊道：“真的天塌了！刚才小的去库房盘点，准备降价把那批云锦清出去。可是……可是因为前几日连绵阴雨，再加上积压太久通风不畅，那批丝绸……那是丝绸啊，最是娇贵，如今……如今都起霉点了！”

“你说什么？！”王百万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一把揪住总管的衣领，“起霉点了？怎么可能！那可是几万两银子的货！”

“不光是霉点……”总管瑟瑟发抖，指着那布行后面的一排排仓库，“还有……还有虫蛀。小的刚才翻开几匹一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虫卵。现在市面上都在抢那个十文钱的暖云布，咱们这几百文的丝绸根本没人看一眼。货出不去，就只能烂在库里，每多放一天，就要多花几十两银子的维护费去熏香除湿，可现在……现在连买熏香的钱都周转不开了啊！”

王百万松开手，踉跄着走到门口，看着对面依旧火爆的沈氏布行，听着那一声声“十文一尺”的吆喝，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老脸之上。

“完了……全完了……”

王百万看着自家柜台上那些依旧标着天价、却无人问津的精美丝绸，此刻它们不再是代表财富的硬通货，而是一堆堆正在腐烂、发臭、还要不断吞噬银两来维护的垃圾。

赵掌柜面如死灰，喃喃道：“家主，太子那边还等着咱们送银子去呢……这可如何是好？”

“送银子？拿什么送！”王百万突然暴怒，一把将柜台上的算盘狠狠摔在地上，算珠崩裂四溅，“咱们现在连自己的底裤都要赔进去了！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沈招摇那个妖女在要咱们的命啊！”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吹进王家空荡荡的店铺，与对面热火朝天的抢购人潮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在工业化流水线产品的降维打击下，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世家，还没来得及向太子展示他们的忠诚，就被一块小小的棉布，彻底卷进了破产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