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太子的信使扔出大门后,那一时的泄愤快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刺骨的寒意与绝望。夜色深沉,寒鸦凄啼,长安城的更鼓刚刚敲过三下,位于朱雀大街的沈府后巷,却悄然上演着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剧。
几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往日里那些鼻孔朝天、非正门不入的世家家主们,此刻却一个个裹着粗布斗篷,像见不得光的过街老鼠,瑟缩地挤在沈府那扇不起眼的后门外。
“别挤!懂不懂规矩?先来后到!”
赵家主压低了嗓子,用手肘狠狠顶了一下身后的人。
“赵兄,这就见外了。咱们在江南会馆可是发过誓的同盟。”身后那人拉下兜帽一角,露出一张谄媚又焦急的脸,正是刚刚才痛骂过“李麻子”的王百万。
“呸!谁跟你是同盟?下午你为了抢那张回购券,差点没把我门牙打掉!”赵家主眼珠子通红,死死护着自己排在第二的位置,“滚后面去!”
“吱呀——”
沉重的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名披着棉袄、睡眼惺忪的门房老头提着灯笼探出头来,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不知道府里规矩?想见我家行长,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诚意。”
这要是换作平时,一个看门的下人敢这么说话,早被这群家主身边的护卫打断了腿。可现在,王百万却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甚至比排在前面的赵家主身手还要矫健。
“小哥!这位小哥!”
王百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这是他刚才搜遍全身才从鞋底抠出来的最后一点私房钱,二话不说塞进门房手里,满脸堆笑,卑微得如同哈巴狗。
“这是给您喝茶的。劳烦通报一声,罪人王百万,特来向沈行长负荆请罪!我有重要情报!天大的情报!”
门房借着灯光瞥了一眼银票面额,脸色稍缓,却还是拿乔道:“行长睡下了,吩咐过不见客……”
“别啊!这事关重大!”王百万急得满头大汗,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匕首。
周围人吓了一跳,以为他要行凶,却见王百万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在一块早已备好的白绢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我写血书!我发毒誓!”王百万一边写一边哆嗦着喊道,“我王家即刻起与废太子李空断绝一切往来!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他这一带头,身后的李家主、赵家主等人顿时慌了神。这年头投降也要卷吗?
“我也写!我有笔墨!”
“让我先来!我不仅断绝关系,我还愿意指证李空受贿!”
“我指证他强抢民女!”
场面一度失控,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贵族,此刻为了抢着当那个“弃暗投明”的叛徒,互相推搡,唾沫横飞。
王百万见众人纷纷效仿,心中大急。他知道,光是表忠心根本不够,沈招摇那种人精,要的是实打实的投名状。
他把心一横,猛地凑到门房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小哥,我不光有血书。我有太子在京郊秘密训练死士的布防图!连他们换防的时辰都在我脑子里!只要让我第一个进去,这功劳也有你一份!”
门房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王百万一眼:“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那地图原本是太子托我王家保管的绝密,就在我贴身衬衣里缝着!”王百万拍着胸脯,那神情仿佛出卖旧主是他这辈子最光荣的事。
“等着。”门房砰地一声关上门。
不过片刻,门再次打开。
“王老爷,行长有请。其他人,就在门口跪着写悔过书吧,写不够一千字不准走。”
王百万如蒙大赦,在赵家主等人嫉妒得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跨进了沈府后门,仿佛他不是去投降,而是去领赏。
沈府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沈招摇身穿一件宽松的丝绸常服,慵懒地倚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明前的龙井,轻轻吹着浮沫。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指了指书案前的一块空地。
“跪。”
简简单单一个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百万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膝行几步上前,双手颤抖着解开外衣,撕开衬里的夹层,取出一张绘在羊皮上的详细地图,高高举过头顶。
“沈行长!草民王百万,以此图为证,揭发逆党李空谋反之罪证!”王百万声音洪亮,语速极快,生怕晚了一秒这功劳就飞了,“此乃京郊西山坳里的死士营地,共有死士三千二百人,皆是李空私自豢养。领头的是他奶兄弟张虎。每日子时三刻换防,口令是‘潜龙在渊’!”
沈招摇放下茶盏,示意身旁的侍女接过地图。她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王家主,我记得半个月前,你还在江南商会上痛斥本行长是‘祸国妖女’,发誓要助太子清君侧呢。”
王百万冷汗如雨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清脆响亮:“草民那是猪油蒙了心!是被李空那个奸贼蒙蔽了!如今草民幡然醒悟,沈行长才是大唐的救星,是商界的活菩萨!草民愿为行长效犬马之劳,把李空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全抖出来!”
“哦?还有烂账?”沈招摇挑了挑眉。
“有!有!”王百万见沈招摇感兴趣,更是卖力,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太子挪用河道修缮款一百万两,都存在赵家的地下钱庄里;他还通过李家的船队,私运铁器去北漠换战马……草民都有记账,都在脑子里记着呢!”
沈招摇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一夜,沈府的书房成了最大的情报交易所。
根本不需要什么严刑拷打,也不需要什么老虎凳辣椒水。只要沈招摇坐在那里喝着茶,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反派们,就像比赛一样,争先恐后地将太子李空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
所谓的“铁桶江山”,所谓的“攻守同盟”,在破产的恐惧和沈招摇的经济屠刀面前,脆弱得就像个笑话。
“只要我投降得够快,破产就追不上我。”
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为了抢着说出一个秘密而争得面红耳赤的王百万,沈招摇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嘲讽。这场本该惊心动魄的权谋斗争,硬生生被这群贪生怕死之徒,演成了一场滑稽的背刺大赛。
她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去外面候着吧。你的桑田,我可以让你赎回一成。”
“谢行长!谢菩萨!”王百万喜极而泣,仿佛真的捡回了一条命,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门外,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赵家主和李家主见王百万满面红光地出来,心里的防线彻底崩了,也不顾什么体面,冲着书房大门撕心裂肺地喊道:
“沈行长!让我进去!我知道太子私藏龙袍的地方!就在东宫枯井里!”
“我!我知道太子的私生子养在哪里!我来带路!”
夜色更深了,沈府后巷的热闹却才刚刚开始。而那位做着皇帝梦的太子李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视若肱骨的盟友们,为了几亩桑田和几间铺子,正在这里连夜排队,将他的脑袋往铡刀下送。